尸体都被拖到了下风口的深沟里掩埋。衣服扒得干干净净,像是一堆白条猪肉。
张奎带着大头和老鬼正往回走。
三人身上也挂了彩,看着狼狈不堪。
“站住。”
苏清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张奎脚步一顿。背后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憨笑,只是肿胀的眼皮让这笑容显得有些滑稽。
“掌柜的……有何吩咐?”张奎拱着手,那只受了伤的右手缩在袖子里。
苏清婉走过来。
老陈端着个托盘跟在后面。
托盘上放着三锭银子,还有一瓶青花瓷装的金疮药。
“大头砸毁床弩,立了大功。”
苏清婉拿起一锭银子,扔给大头。
大头手忙脚乱地接住,还没来得及咬一口验真假,就被那沉甸甸的分量砸懵了。
“这瓶药。”
苏清婉拿起那个瓷瓶,递到张奎面前。
“你的手,是因为‘搬石头’伤的。算工伤。”
她在“搬石头”这三个字上咬重了音。
张奎抬起头。
四目相对。
苏清婉的眼睛里没有拆穿,只有一种看透不说透的精明。
张奎沉默了一瞬。
他伸出左手,接过那瓶药。
“多谢掌柜的。”
这一次,他没有弯腰,而是站得笔直。双脚跟并拢,那是军中下级见上级的规矩。
苏清婉点点头,没多说,转身走了。
“大哥……”老鬼凑过来,“她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张奎把药揣进怀里,“这女人是个妖孽。只要咱们肯卖命,她就不会问咱们是谁。”
“这买卖,能做。”
风口上。
那是客栈北边的一块高地,冷风最硬的地方。
七八个光溜溜的身影被绳子吊在那儿。
是那几个内鬼。
身上没穿一丝一缕,冻成了青紫色。风一吹,尸体撞在一起,发出梆梆的硬响。
“给北狄人留个信。”
苏清婉站在下面,看着那几具随风摆动的尸体。
“这就是吃里扒外的下场。”
几个新加入护卫队的流民看得直打哆嗦,把领口的扣子扣得更紧了些。
后院,那三口大缸终于揭了盖。
白色的蒸汽腾空而起,带着一股霸道的肉香,瞬间冲散了那股子血腥气。
“开饭!”
赵铁柱敲响了铜锣。
“每人一大碗肉,两个白面馍!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流民们排着队,手里捧着破碗。
刚才还在死人堆里扒衣服的手,这会儿抓着热腾腾的馒头。
没人说话。
只有呼噜噜喝汤和狼吞虎咽嚼肉的声音。
羊肉炖烂了,入嘴即化。辣油刺激着味蕾,那股热气一直钻进胃里,暖遍全身。
那是活着的味道。
一个老汉一边吃一边掉眼泪,混着鼻涕一起咽下去。
在这鬼地方,这一碗肉,就是天堂。
······
清晨,排水沟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井盖被顶开,一只黑乎乎的手伸了出来,扣住井沿。泥鳅从里面钻出来,浑身挂着冰碴子和黑泥,那味儿比茅坑还冲。
他顾不上擦脸,直接冲进大堂。
苏清婉正坐在火塘边,手里剥着个烤土豆。君无邪在旁边擦刀,神机臂拆下来放在桌上,正往齿轮里滴油。
“掌柜的。”泥鳅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猛灌了一气,差点呛死。
“慢点说。”苏清婉递过去半个土豆。
“罗刹那个王八蛋,没往草原跑。”泥鳅喘着粗气,那一双贼眼瞪得溜圆,“他带着剩下的人,直接去了碎叶城。”
君无邪的手停住了。油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团黑渍。
“进城了?”苏清婉把手里的土豆皮扔进火里,火苗跳了一下。
“进了。而且是大摇大摆进的守备府。”泥鳅抹了一把嘴,“我看得真真的,守备府的后门给他留着缝。那帮把守的兵丁看见那面红骷髅旗,连拦都没拦,直接放行。”
苏清婉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就对上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孤城。
“我说北狄人怎么会有咱们大雍的床弩,原来是家贼难防。”
君无邪把神机臂重新装回左臂,咔哒一声扣死。“罗刹是官府养的狗。现在狗被打瘸了,回去找主人哭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