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站在瞭望塔顶,手里拿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小算盘。
她没拨珠子。
风太大,珠子被吹得乱响,听着心烦。
视线尽头,那条原本只有黄沙和枯草的官道上,腾起了一股暗红色的烟尘。
那是几百匹战马踩碎了冻土卷起来的动静。
“来了。”
君无邪站在她身侧,陌刀扛在肩上,那只空荡荡的袖管被风扯得笔直。
“五百骑。”
君无邪的听力比眼睛好使。
他侧着头,耳朵动了动。
“前锋一百,全是轻骑,马蹄子上没裹布,这是来吃肉的。”
苏清婉把算盘往腰上一挂。
“吃肉?”
她冷笑一声,转身边往下爬。
“那就看谁的牙口好了。”
……
客栈大院里,乱成了一锅粥。
那阵雷鸣般的马蹄声传过来的时候,正在喝灰汤的流民手里的碗都吓掉了。
“北狄人!是北狄人!”
有人尖叫一声,扔下碗就往屋里钻。
几百号人像是一群受了惊的炸窝鸡,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哭喊声、咒骂声、还有踩翻了汤桶的哐当声响成一片。
这就是流民。
顺风的时候能抢破头,逆风的时候比兔子跑得还快。
“都给老子站住!”
赵铁柱一棍子抽翻了一个想往地窖里钻的汉子。
“谁敢乱跑,老子现在就送他去见阎王!”
护卫队的人拔出刀,明晃晃的刀刃逼住了人群。
乱哄哄的场面稍微静了静,但那股子恐惧还在。
那一双双眼睛里,全是绝望。
北狄骑兵,那是大雍边境所有人的噩梦。
以前在碎叶城,官兵见了都要绕道走,更别提他们这帮手无寸铁的泥腿子。
当、当、当。
苏清婉敲着一面破铜锣,走到了人群中间。
她身后,老陈带着几个伙计,吭哧吭哧地抬出了三口大缸。
缸盖一掀。
那股子霸道的羊肉香味,瞬间盖过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恐惧味。
这次不是骨头汤。
是实打实的肉。
切得方方正正的羊肉块,在大火熬出来的奶白汤色里翻滚,上面还飘着一层红彤彤的辣油。
咕咚。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吞了一口口水。
紧接着,那几百个喉结齐齐滚动。
在饿死鬼面前,有时候食欲比求生欲更猛。
“怕死吗?”
苏清婉把铜锣往地上一扔。
没人吭声。
谁不怕死?
“我也怕。”
苏清婉拿起长柄勺,舀起满满一勺肉,当着众人的面又倒了回去。
肉块砸进汤里,溅起几滴油星子。
“外头那帮骑马的,叫‘红骷髅’。听说过吗?”
“男的杀了当两脚羊,女的抢回去当牲口使。”
苏清婉指了指这三口大缸。
“今晚,这门要是守住了,这三缸肉,大家分了。”
“要是守不住……”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
“你们就是这锅里的肉。”
这话比任何动员都管用。
流民们的眼神变了。
那是被逼到绝路上的疯狗才会有的眼神。
横竖是个死。
当饱死鬼总比被人当两脚羊强。
“拼了!”
一个手里抓着铁锹的汉子吼了一嗓子,眼珠子通红。
“为了这口肉,跟这帮狗日的拼了!”
“拼了!”
几百号人吼了起来。
刚才那股子要把人压垮的恐惧,被这口羊肉汤硬生生给烧成了杀气。
……
咚!咚!咚!
沉闷的马蹄声,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大地在颤抖。
瞭望塔上的张大锤死死抓着栏杆,指节发白。
“来了!”
远处漆黑的地平线上,涌出一片赤红色的火光。
五百骑兵。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的号角。
只有那一面画着血红骷髅的大旗,在风雪中猎猎招摇。
领头的马格外高大,通体乌黑,鼻孔里喷着两道白气。
马上坐着个铁塔般的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