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夫妻百日恩。她现在是狠心,可那也是气您当初做得绝。咱们要是肯低个头,服个软,凭您这份才气,还能比不过那个只会瘸着腿瞎忙活的老陈?”
“那老陈大字不识一箩筐,账本记成那样,我看苏掌柜这几天眉头就没松开过。”
李长青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点灯火在风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个画面。
以前在京城的府邸里,也是这样的冬夜。苏清婉总是会在书房给他留一盏灯,炉子上温着酒,等着他应酬回来。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女人俗气,满身铜臭,配不上他的清高。
可现在,那点“俗气”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救命稻草。
李长青看着自己那双烂手,又想起刚才那一丝微弱的鲜甜味。
那是活着的味道。
“王师爷。”
李长青收回视线,声音哑得厉害。
“去把咱们包袱里那件……那件还没穿过的内衫找出来。”
王师爷一愣,随即狂喜。
“大人,您这是想通了?”
“咱们去找她。”
李长青从地上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两下才站稳。
他把那只烂手藏进袖子里,努力把佝偻的腰杆挺直了些,试图找回几分当初在琼林宴上的风采。
“就说……咱们是看这客栈账目混乱,不忍心看她被人蒙骗,愿意帮她经营账目。”
“这是咱们的‘特长’,不是去讨饭。”
最后这句,他说得很重,不知道是说给王师爷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王师爷哪管什么特长不特长,只要不用再去掏那该死的马粪,让他管苏清婉叫娘都行。
两人像是做贼一样,溜回了那个漏风的柴房。
一番翻箱倒柜。
王师爷从包袱最底层,翻出了两件还算白净的棉布内衫。
那是李长青临走时特意带上的,想着到了边关怎么也得有点体面衣服见同僚。
谁承想,这体面最后是用在这个时候。
两人哆哆嗦嗦地把身上那件硬得像铁皮的脏棉袄脱下来。
冷风一吹,李长青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抓起一把雪,在脸上和脖子上胡乱搓了几把。
冰冷的雪水化开,混着泥垢流下来,露出那张稍微白净点的脸皮。
但这怎么洗,身上那股子钻进毛孔里的马粪味和馊臭味,是怎么都散不掉的。
“行了行了,大人,这味儿是腌入味了,一时半会儿洗不掉。”
王师爷怕他把自己搓脱了皮,赶紧把那件内衫给他套上。
李长青穿好衣服,整了整领口,又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断了齿的木梳,把那乱糟糟的头发梳了个髻。
虽然没戴冠,用根枯树枝插着,但也比之前那副叫花子样强了不少。
“走。”
李长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二楼走去。
楼梯是新修的木头板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每上一层,那种温暖的空气就浓一分,饭菜的香味也就重一分。
李长青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
到了门口。
李长青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既不那么谄媚,又带着点读书人的矜持。
咚咚咚。
他敲了三下门,力道控制得刚好,不急不缓。
“进。”
里面传出一声清冷的女声。
李长青推开门。
热气扑面而来。
这屋里烧着上好的无烟碳,暖和得让人想直接躺地上睡觉。
苏清婉正坐在桌案后面。
桌上堆着几本油腻腻的账册,还有那个那个劈啪作响的算盘。
她没抬头,手里握着杆狼毫笔,正飞快地在本子上勾画着什么。
而在房间的阴影角落里。
君无邪坐在一张小马扎上。
他没穿上衣,露出精壮且布满伤疤的上身。
那只断掉的左臂此时赤裸着,残端的皮肤红肿未消。
那条令人胆寒的玄铁神机臂被拆解开来,摆在他膝盖上的一块油布上。
君无邪手里拿着块沾了油的布,正专注地擦拭着那一个个精密的铜齿轮和卡榫。
听见开门声,他连头都没抬,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李长青和王师爷刚迈进一只脚。
那股子浓烈的、混合了发酵马粪和陈年汗垢的恶臭,瞬间在温暖的室内炸开。
就像是有人往香炉里扔了一坨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