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青正弓着腰,手里拿着个生锈的铁铲。
他脚下堆着几坨冻得像石头的马粪,由于用力过猛,震得他虎口都在发麻。
“呸。”
李长青想往手心里啐口唾沫,却发现嗓子眼里干得冒火。
他那双拿惯了羊毫笔的手,这会儿布满了紫红色的冻疮,指甲盖里全是洗不净的污泥。
王师爷正蹲在旁边的矮墙根下,怀里抱着个空水缸。
“大人,您听听。”
王师爷朝大堂的方向指了指。
“那帮泥腿子正在领明天的活计呢。”
“连那个吴老三都在掌柜的跟前领了双新靴子。”
李长青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眼神暗了几分,却没说话。
“您说咱们图个什么?”
王师爷凑了过来,那张苦瓜脸上的皱纹快把眼珠子挤没了。
“这铲马粪的活儿,一天就给一块陈年面饼,连口肉汤都见不着。”
“要不……您去跟苏掌柜说说?”
“她现在缺个记账的,也缺个会写文书的。”
“您只要肯低这个头,往那儿一坐,不比这儿强?”
李长青猛地转过身,手里的铁铲狠狠拍在马粪上。
“让我去求他,不可能!”
他虽然这么喊着,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大堂那个透着橘红色暖光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里的酒香和肉香味儿,正一刻不停地往他鼻子里钻,让他肚皮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咆哮。
……
地窖底下,那股子湿热气闷得人喘不上气。
墙壁上全是湿漉漉的水珠,顺着石头缝往下淌,滴在刚铺好的黑土上。
苏清婉蹲在那个巨大的土堆前,手里捏着一颗褐色的种子。
那是苜蓿种。
她在掌心里搓了两下,种皮有些发硬。
“这土还是不够热。”苏清婉把种子扔回布袋,拍了拍手上的泥灰,“烟道通了吗?”
鲁大石正踩在木梯子上,手里拿着灰刀,小心翼翼地把一块半透明的琉璃瓦嵌进顶棚的缝隙里。
那是从阿里那辆奢华马车上拆下来的窗户,现在成了这地窖最好的采光顶。
“通了。”鲁大石没回头,声音嗡嗡的,“灶房那边一烧火,热气顺着墙根底下的陶管走一圈,最后才从这顶上冒出去。”
他用灰刀把缝隙抹平,跳下梯子。
“按您的吩咐,这顶上加了双层,中间留了空,那点热乎气跑不掉。”
苏清婉伸手摸了摸墙根。
温的。
这就成了个简易的大棚。
“老陈,水。”
老陈苦着一张脸,端过来一个木盆。
盆里冒着热气,水稍微有点浑。
那是化了精盐的温水。
苏清婉接过木瓢,舀起一瓢水,却没急着泼,而是看着老陈那副像是割了肉的表情。
“怎么,心疼?”
“掌柜的,这可是上好的青盐啊!”老陈嘴角直抽抽,“这一盆下去,二两银子就没了。那帮泥腿子配吃这么金贵的水种出来的草吗?”
苏清婉手腕一抖。
哗啦。
那一瓢价值不菲的盐水,均匀地洒在了马粪和草木灰混合的黑土上。
土层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把水吸了进去。
“这不叫浪费,这叫下饵。”
苏清婉又要了一瓢,继续洒。
“这客栈现在是暖和,也有肉吃。但人一旦吃饱了,心思就活泛,容易想家,容易闹事。”
她把空瓢扔回盆里。
“但这大冬天的,要是能在饭桌上见着绿叶子,那就是里京城老爷都没有的待遇。”
“这一口绿下去,能把他们的心死死拴在这儿。”
苏清婉站起身,指了指那片黑乎乎的土地。
“这是军心,懂吗?”
老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还是肉疼,但没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