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装的不是银子,全是缺胳膊少腿的死人,一个个张着血盆大口喊他还钱。
王师爷吓得屁滚尿流,一头扎进了马厩后面的茅厕旁。
赖头三正拿着个长柄勺子在掏粪。
在这大冷天,那股子冲天的臭气能把人熏个跟头。
“哟,王师爷,又来加餐啊?”
赖头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王师爷却像是见到了亲人。
他一屁股坐在冻硬的泥地上,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
真臭。
但也真踏实。
这才是活人的地界。
“给……给我把铲子。”
王师爷哆哆嗦嗦地伸出手。
“那几口箱子阴气太重,镇不住……我得干点脏活,压压惊。”
赖头三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贱的胖子,也不废话,扔过去一把破铲子。
两道身影,在这寒风呼啸的深夜里,守着几个茅坑,干得热火朝天。
……
次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户纸,洒在床头。
林婉儿眼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了眼。
烧退了,但头还疼得要炸开。
她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这陌生的房间,而是趴在床边桌子上打盹的苏清婉。
苏清婉眼底下一片乌青,那身衣裳还是昨天的,皱皱巴巴。
林婉儿的瞳孔缩了一下。
昨日那种被恶鬼撕咬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苏清婉垂在桌边的袖子。
抓得很紧。
指关节都在泛白。
苏清婉本来就睡得浅,被这一拽,立刻醒了。
她抬起头,正好撞进林婉儿那双惊恐未定的小鹿眼里。
没有仇视,没有傲慢。
只有一种全然的依赖。
就像是一只刚破壳的小鸡,第一眼看见了谁,谁就是娘。
“醒了?”
苏清婉抽回手,顺势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好,没烧成傻子。”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
吱呀。
门被推开。
李长青端着碗热粥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上虽然还缠着那一圈可笑的布条,但特意把自己那件绯色的官袍给穿上了。
哪怕那是破的,补过的。
但那是他身为探花郎最后的体面。
“婉儿,你醒了……”
李长青脸上挤出一丝温和的笑,端着碗就要往床边凑。
“啊——!”
林婉儿看见那一抹刺眼的红色,整个人瞬间弹了起来。
她死死捂住眼睛,身子不停地往苏清婉身后缩,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血!全是血!拿走!快拿走!”
李长青僵在原地,碗里的粥泼出来大半,烫红了他的手背。
“婉儿,是我,我是长青啊……”
“让你滚出去听不见吗?”
苏清婉冷着脸,一把将李长青推了个踉跄。
“出去。”
李长青一脸不可置信:“我是她夫君!我想照顾她……”
“你想让她死吗?”
苏清婉指着他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官袍。
“你这身皮,在她眼里就是那帮马贼杀人时溅出来的血。”
“只要你还穿着这玩意儿晃悠,她这辈子都好不了。”
李长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袍。
这是朝廷的恩典,是权力的象征。
可此刻,在苏清婉嘴里,这成了催命的符咒。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反驳,却看见林婉儿在苏清婉背后瑟瑟发抖的样子。
那种眼神,是在看怪物。
李长青手一松。
哐当。
瓷碗摔碎在地上,热粥溅了一地。
他像是个被抽走了脊梁骨的丧家犬,垂着头,一步步退出了房间。
苏清婉看着他的背影,冷哼了一声,转身把门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