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谢”,然后捧着碗蹲到墙角去吃,连一点响声都不敢出。
饭后,后院的一间偏房里热闹起来。
苏清婉把那五十匹灰土布搬了出来。
“把那些会针线活的女人都叫来。”
不一会儿,七八个妇人怯生生地走了进来。她们原本是跟在流民堆里的,平日里最没地位,这会儿却被掌柜的叫了来。
“这些布,给大伙做衣裳。”
苏清婉摸了摸那厚实的土布,“不用太讲究样式,结实耐磨就行。统一做成窄袖的短打,干活利索。”
她拿出一盒红色的丝线。
“每件衣服的左胸口,给我绣上号。”
“壹号、贰号、叁号……一直往下排。”
一个妇人壮着胆子问:“掌柜的,这号有啥讲究?”
“有了这号,你们就不再是没名没姓的流民。”苏清婉看着她们,“你们是归鸿客栈的人。出了这道门,谁要是敢欺负你们,报这号,客栈给你们撑腰。”
妇人们的眼睛红了。
在这乱世里,能有个身份,能有个给撑腰的地方,那是比吃肉还让人心里踏实的事。
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响了一下午。
到了傍晚,第一批成衣出来了。
大堂里的长桌被拼在了一起,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来件灰扑扑的衣裳。
布料厚实,针脚细密。
每一件的左胸口位置,都用红线绣着一个巴掌大的数字。
壹,贰,叁……直到贰拾肆。
苏清婉站在桌后,手里拿着那本工分簿子。
底下乌压压站了一片人,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衣裳,喉结上下滚动。
哪怕是还没发到自己,光是看着那崭新的布料,不少人就把脏兮兮的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
“王麻子。”
苏清婉喊了一声。
那个被鲁大石骂得狗血淋头的泥瓦匠一愣,左右看了看,指着自己的鼻子:“掌柜的,喊我?”
“上来。”
王麻子搓着手,两腿有点发飘地挪到桌前。
苏清婉拿起那件绣着“壹”字的短打,往他怀里一扔。
“垒墙虽然挨了骂,但只有你没偷懒,返工的时候每一块砖都敲实了。”
苏清婉看着他:“这第一件,归你。”
王麻子手忙脚乱地接住衣裳。
粗布那股子特有的棉纱味儿钻进鼻孔,比肉汤还香。
他活了三十多年,除了当兵那会儿领过号坎,这辈子没穿过这种还有褶印的新衣裳。
“谢……谢掌柜的!”
王麻子嗓门都有点变调,当场就要往下跪。
“站直了。”
苏清婉喝住他。
“在归鸿客栈,只有干活不行才要跪着要饭。凭本事挣来的,你就挺直腰杆穿。”
王麻子猛地直起腰,把那是衣裳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了去。
接下来的两刻钟,苏清婉念一个名字,发一件。
没念到名字的,眼巴巴看着别人把新衣裳套在身上,那红色的数字在阳光下扎得人眼睛生疼。
发完最后一件,苏清婉合上账本。
啪。
这一声脆响让大堂静了下来。
“没领到的别丧气,只要工分够了,找老陈换。”
她指了指王麻子胸口的那个“壹”字。
“但这衣服不光是遮羞避寒用的。”
苏清婉的视线扫过众人。
“出了这道门,只要穿这身皮,胸口挂着这个号,你就是归鸿客栈的人。”
“要是有人敢欺负你们,那是打我苏清婉的脸。”
“谁动你们一根指头,客栈就剁他一只手。”
那二十几个穿上新衣的汉子,原本佝偻的肩膀不自觉地打开了些。
在这个命比草贱的乱世,能有个护犊子的主家,那是祖坟冒了青烟。
这一夜,大通铺上的呼噜声比往常都要响亮。
那二十几个领到新衣裳的汉子,睡觉都舍不得脱,把那一层厚实的粗布裹在身上,梦里都是暖烘烘的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