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看不起我这墙?”
苏清婉指了指门口那道刚修好的瓮城。
鲁大石抬起眼皮,扫了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那就是个土堆。”
“要是用糯米浆混着石灰勾缝,再加点碎瓷片进去,别说骑兵撞,就是用攻城锤也得砸半天。”
“若是再在墙根下埋上倒刺,墙头设个滚木槽……”
鲁大石越说越顺,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了光。
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比划着。
“这客栈的位置是好,背靠落马坡,前临官道。”
“只要把这几处改一改……”
他的手指沾着茶水,在柜台上画了几道线。
线条笔直,结构严谨。
那是只有行家才懂的营造图。
苏清婉盯着那几道水渍,心跳猛地快了两拍。
她虽然不懂营造,但她看得出这其中的门道。
这绝不是普通的泥瓦匠能画出来的东西。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苏清婉盯着鲁大石的眼睛,语气加重了几分。
鲁大石的手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重新把手揣回袖筒里,恢复了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流放犯。”
“还有呢?”
苏清婉步步紧逼。
鲁大石沉默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工部,营造司。”
工部营造司。
那是大雍朝廷专门负责修皇陵、建城池、造器械的地方。
那里面的匠人,每一个都是宝贝,是拿银子都喂不出来的技术大拿。
苏清婉看着眼前这个落魄得像个乞丐的老头,只觉得捡到宝了。
而且是无价之宝。
“老陈。”
苏清婉转过头,压住心里的狂喜,声音却比平时高了八度。
“给他安排个单间。”
“再给他弄盆热水,拿套新衣服。”
“从今天起,他的工分按最高档算,顿顿有肉。”
老陈愣住了,鲁大石也愣住了。
这待遇,连那个能打铁的哑巴张老头都没这好。
“掌柜的,这是要……”老陈没敢问完。
苏清婉走到鲁大石面前,微微弯下腰,平视着这个老匠人。
“鲁师傅。”
“我要你把这归鸿客栈,改成一座谁也啃不动的堡垒。”
“这就是我要的投名状。”
“你敢接吗?”
鲁大石看着这个年轻的女掌柜。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野心。
那种要把这乱世踩在脚下,在这荒漠里扎下根来的野心。
鲁大石那颗早就凉透了的心,突然热了一下。
他在工部干了一辈子,最后因为那是得罪了权贵才被流放至此。
本以为这身本事就要带进棺材里了。
没想到,在这穷乡僻壤,居然还有人识货。
“只要材料够……”
鲁大石挺直了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声音里多了一丝傲气。
“我就能让这客栈,变成阎王殿。”
“好。”
“缺什么,列个单子给我。”
“老陈。”
苏清婉头也没回。
“把库房里那几匹没动过的衣服拿出来,再把最好的那床被褥抱去给鲁师傅。”
老陈哎了一声,颠颠的跑了。
鲁大石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嘴唇翕动,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对着苏清婉,极为缓慢的,郑重的,弯下了那略显佝偻的腰。
苏清婉受了他这一礼。
她转身回到柜台后,把那支林婉儿的玉簪,连同那叠厚厚的银票,一起包进了一块黑布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头,看向人群里那个穿着半身铁甲的汉子。
“铁柱。”
赵铁柱正在啃最后一块马肉饼,听见喊声,三两口把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
“掌柜的,啥事?”
他大步走了过来,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脑门子疼。
苏清婉把那个黑布包裹推到他面前。
“你今晚跑一趟碎叶城。”
赵铁柱一愣,伸手掂了掂那个包裹,隔着布料摸到了簪子的形状和银票的厚度。
他脸上的憨笑收了起来。
“掌柜的,这……”
“这里面是客栈现在所有的家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