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货。
那一闻就是猪油味,也就这帮大字不识的粗鄙武夫才会信什么狼王骨髓。
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嘴唇。
嘶。
又裂了。稍微一张嘴,血丝就顺着口子往外渗,疼得钻心。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冷茶。
这鬼地方,连口热水都要花钱买,更别提什么润肤的脂膏。
李长青眼角余光瞥见苏清婉把那个酱菜瓶子随手搁在柜台上,转身去给赵德福找镜子。
是个机会。
他左右瞄了两眼。
王师爷正对着一面铜镜,摇头晃脑地欣赏自己那颗锃亮的光头。
赵德福正闭着眼瞎哼哼,感受脸上的“热力”。
没人看这边。
李长青脚底抹油,飞快地凑过去,伸出一根手指,想在那瓶口蹭一点。
就蹭一点点。
够涂个嘴唇就行。
指尖刚要碰到瓶口。
“哎呀!你个登徒子!”
一声娇喝声从楼梯上砸下来。
林婉儿怀里抱着那个刚刷得能照人影的破陶罐下楼,正好看见李长青那鬼鬼祟祟的动作。
“那是本小姐入了股的宝贝!没给钱你就想偷?”
林婉儿这一嗓子,把屋里所有人的视线都扯了过来。
李长青的手僵在瓶口。
伸也不是,缩也不是,活像只偷油被抓的耗子。
“我……我没偷!”
李长青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本官只是……只是想闻闻这气味是否纯正!本官乃探花郎,读的是圣贤书,怎会做这种偷鸡摸狗之事?”
“我看你就是想偷!”
林婉儿蹬蹬蹬跑下来,一把夺过那个酱菜瓶子,护犊子似的抱在怀里。
自己倒是闻着味儿来了?不要脸!
被指着鼻子骂,李长青那张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极了。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他一甩袖子,又把这句万能的话搬了出来。
然后灰溜溜地钻回了自己的角落,抓起那支秃了毛的笔,在一张褶皱的破纸上愤笔疾书。
《叹世风日下》
“猪油蒙心世人痴,千金买得一身湿。可怜我辈读书人,空有风骨无人知。”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觉得自己悲壮得不行。
只不过刚念了一遍,路过的老陈就嫌弃地扫了一眼。
“这纸别扔火盆里啊,留着引火,别浪费。”
李长青气得手一抖,差点把笔杆子给撅折了。
……
入夜。
客栈的大门关得严实,门缝里塞了旧布条挡风。
后院那几间刚封顶的土房里挤满了人。墙泥还没干透,屋里烧着几个大火盆烘烤祛湿,湿气混着三百条汉子的汗味、脚臭味,那味道够冲。
但这大冷天能有个挡风的地儿,谁也不嫌挤。汉子们像沙丁鱼一样人挨人地躺着,借着体温和火盆的热气,呼噜声震得房顶直掉土渣。
大堂里只剩下一盏昏黄的油灯。
苏清婉坐在柜台后面,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把今天的进账一笔笔往上加。
八百两金簪子。
五十两“霸王油”。
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脆生生的,听着比哪支曲子都悦耳。
“发财了。”
苏清婉合上账本,伸了一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伸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是君无邪。
他还没睡,他刚才去后院看了那帮挤在一起的兵,确认墙体没塌才回来。
“喝点。”
君无邪声音沙哑。
苏清婉端起水杯,一口气喝了一半,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了不少。
“把猪油卖给他们,不怕穿帮?”
君无邪靠在柜台边上,铁手无意识地敲着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穿什么帮?”
苏清婉斜了他一眼,“明早集合,把剩下的‘霸王油’和老陈熬的那锅黑膏,以军需物资的名义发下去。弟兄们为了盖房,手脚都冻裂了,这钱我不能赚,得让大家都抹上。”
她下巴朝赵德福那个铺位的方向扬了扬。
胖子正打着呼噜,脸上油汪汪的,看着确实没之前那么红肿。
“至于这帮官老爷,那是‘专供’,收他们一百两都是做慈善。”
君无邪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嘴角往上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