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婉看着那三百个在大风里缩成一团的汉子,眉毛皱了皱。
“这么耗着不是办法。”
“老陈,带着他们去戈壁滩上割红柳枝。”
“越多越好。”
“盖房子。”苏清婉指了指后院那块空地,“没砖没瓦,咱们就用干打垒。”
她让士兵们把红柳枝编成长长的框子,中间填满湿泥,再混上石灰和碎石。
苏清婉拿着一根长杆,在泥地上画出了一排地基。
“一个班一个屋,自己编框,自己夯土。”
李长青坐在屋檐下,看着那些满身泥垢的士兵,忍不住又要开口。
“这种泥屋,有损朝廷威仪。”
苏清婉正拎着一兜子刚调好的湿泥路过。
她二话不说,直接把那装满了泥巴的布口袋扔在了李长青怀里。
啪。
李长青那件绯色的官袍上,瞬间多了一大团黑紫色的泥印子。
“嫌没威仪,你就自己搬砖盖个金銮殿出来。”
“在这儿,不干活的都没饭吃。”
“王师爷,你也别闲着。”苏清婉看了一眼正躲在柱子后面装隐身的王师爷,“你会打算盘,那手应该挺巧。你去编框子。”
王师爷苦着脸走出来:“苏掌柜,小的这手是拿笔杆子的……”
“你是想编框子,还是想去前面当诱饵?”
王师爷二话不说,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一把带着刺的红柳枝就开始编,动作比谁都利索,生怕慢了一步就被扔出去喂狼。
李长青看着怀里那堆沉甸甸的烂泥,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已经在编框子的师爷。
他咬着牙,气呼呼的。
最后,这位昔日的探花郎,颤抖着手,抓起一把烂泥,抹在了面前那个王师爷刚编好的红柳框里。
“大人,您这泥抹匀点,不然漏风啊。”王师爷一边吸着凉气拔手上的刺,一边小声嘀咕。
“闭嘴!”李长青低吼一声,把手心被扎出的血混进了泥里。
因为他看见,那个断了胳膊的君无邪,正单手抡着大木槌,一下下把土夯得结结实实。
林婉儿在这时候也没闲着。
她打着一把油纸伞遮风沙,手里拿着一罐用剩的香粉,带着丫鬟在工地上穿梭。
“你!站住!”
林婉儿拦住了一个正搬着木头的士兵,把手里的香粉往那士兵身上使劲抖了抖。
那一层白花花的、带着浓郁玫瑰花香味的粉末,落在了黝黑的肩膀上。
“以后谁路过本小姐身边,必须得是香的!”
王师爷正蹲在那编框子,闻着香味有点心动,探着光头想蹭一点。
“哎哟,林小姐,能不能给小的也来点?这身上全是馊味……”
林婉儿瞥了他一眼那颗光头和那一身油腻腻的袍子,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离本小姐远点!你的光头反光,晃眼!”
说完,她捂着鼻子走了,只留给王师爷一鼻子的灰。
王师爷尴尬地摸了摸光头,讪讪地缩回去继续编框子,还得承受旁边李长青鄙视的眼神。
“嘿——哟!起!”
赵铁柱光着膀子,那一身腱子肉上油光发亮,混着泥浆子,看着像刚从泥坑里打滚出来的野猪。他喊着号子,脖子上青筋暴起,和三个弟兄一起把一筐拌好的湿泥抬上墙头。
三百个光头汉子,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汗臭味、泥腥味,还有红柳枝被折断时发出的那种涩味,混在一起直冲脑门。
君无邪没喊号子。
他一个人干了四个人的活。
两只那种原本用来腌咸菜的大木桶,装满了掺了石灰碎石的湿泥,少说也有两百斤重。他一手提一个,脚下生风,在那条并不平整的泥道上走得极稳。
“让让!都让让!独臂哥来了!”
几个正推着独轮车的小兵赶紧往两边闪。
君无邪路过,左臂那只铁手死死扣住桶沿。
吱嘎。
一声木头崩裂的脆响。
那两寸厚的橡木桶沿,竟被那五根铁指硬生生捏进去半寸深,桶身都被挤得变了形,泥浆子顺着缝隙吧嗒吧嗒往外掉。
苏清婉手里拿着账本,正站在地里数红柳框子的数量。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视线没落在那个被捏坏的桶上,而是定在了君无邪的左肩。
那里原本是灰扑扑的短打,此刻肩膀连接处的位置,洇出了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色湿痕。随着君无邪每一次提臂发力,那块湿痕就往外扩一圈,像是暗地里开的一朵花。
“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