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
两团巨大的泥球被扔进了灶膛底下的火灰里。
那是真正的“叫花鸡”做法。不用明火烤,全靠灶膛里的余温和那些烧红的木炭把泥巴烘干、烧硬。泥壳锁住了所有的热气和香味,那种独特的荷叶清香混着鸡油渗入泥土的焦味,开始在后厨弥漫。
这种浓郁的土腥味和焦香味,完美地掩盖了斥候尸体散发出的那股血腥气。
“把这个端出去。”
苏清婉用火钳把那只没塞虎符的泥球夹出来,放在托盘里,“那两个当官的吓破了胆,现在正需要点东西压惊。告诉他们,这是‘富贵黄金鸡’,吃了能升官发财,百毒不侵。”
君无邪看着那个泥球。
“那你呢?”
“我在给你做干粮。”苏清婉把另一个泥球往炭火深处埋了埋,“这玩意儿皮厚,凉得慢,揣在怀里能当暖炉,饿了敲开就是一顿热饭。”
君无邪喉结动了一下。
他端起托盘,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大堂里。
李长青正趴在桌子上写折子,手抖得墨汁滴了一纸。他在写遗书,也在写推卸责任的奏章。赵德福则指挥着王师爷把大门顶死,生怕那个死掉的斥候突然变成僵尸跳起来咬人。
一股奇异的香味飘了过来。
君无邪单手托着那个还在冒烟的泥疙瘩,重重往桌上一顿。
嘭。
桌子晃了三晃。
“什么东西?炸弹?”赵德福吓得往桌子底下一缩。
“苏掌柜送的。”君无邪拿起一把铁锤——那是平时用来砸煤块的,对着泥球就是一锤。
咔嚓。
烧硬的泥壳应声而裂,露出了里面被烤得金黄流油的荷叶包。热气轰然炸开,鸡肉的鲜香瞬间霸占了整个大堂,连那股子还没散尽的消毒水味都被冲没了。
李长青肚子咕噜一声。
恐惧在饥饿面前不值一提,尤其是在这天寒地冻、前路未卜的绝境。
“这……这是把鸡包在泥里烧?”王师爷咽了口唾沫,伸手就要去撕那荷叶。
君无邪手里的铁锤压住了荷叶的一角。
“掌柜的说了,这泥是龙脉上的土,鸡是喝了硫磺水的凤。”他木着一张脸,复述着苏清婉那套骗死人不偿命的瞎话,“承惠五百两。吃了这鸡,那斥候带来的晦气就散了。”
“给!本官给!”
赵德福现在只要听到“散晦气”这三个字,多少钱都愿意掏。他扔出一张银票,像是抢救命稻草一样撕开荷叶。
鸡肉滑嫩脱骨,汁水四溢。
三个男人围着一只鸡,吃得像是饿死鬼投胎。
那个被撕下来的荷叶被随手扔在地上。
角落里,一个一直在低头喝酒的胡商,眼角的余光扫过那片沾满油污的荷叶。
荷叶背面,几道看似是泥土烧裂的纹路,实则是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痕迹。
三长一短。
那是镇北军的求援信号。
胡商捏着酒杯的手指瞬间发白,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后院。废弃铁匠铺。
这里原本是客栈用来打煤球模具的地方,因为连通了地下的热泉管道,屋里的温度高得惊人,像个蒸笼。
君无邪赤着上身,露出精壮且布满伤疤的脊背。
他那条断臂处的伤口早已愈合,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扭曲肉芽,在火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那块从断碑里取出来的玄铁精,已经被地热和炭火烧得通红。
这不是普通的打铁。
君无邪只有一只手。他无法像寻常铁匠那样一手执钳一手挥锤。
他用膝盖死死顶住铁砧的一角,将那块烧红的玄铁卡在特制的凹槽里。
右手握着那把足有四十斤重的铁锤。
当!
火星四溅。
这一锤下去,不仅仅是力量,更是把这十年的憋屈、隐忍、仇恨,全部砸进了这块铁里。
他不需要打一把新刀。
他要把这块玄铁,补在他那件已经残破不堪的黑甲护心镜上。
当!当!当!
节奏沉闷而急促。
每一锤落下,都像是战鼓在擂动。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在通红的铁块上,滋啦一声化作白烟。
半个时辰后。
一件修补好的黑甲挂在架子上。
那块新补上去的护心镜黑得发亮,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锤子砸出来的粗糙肌理,透着股子不讲道理的硬。
君无邪拿起那件甲。
穿上。
系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