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大,香炉里的檀香点了三次才勉强燃起一点火星,转瞬就被吹散。
李长青不想看那堆焚烧马尸的火光,那让他想起昨晚被迫喝下去的面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是读书人,是天子门生,哪怕是在这满地狼藉的边关,也要守住最后的体面。
“圣人云,礼乐崩坏则人心不古。”李长青按住琴弦,手指被寒风冻得发红,“今日,本官便以此琴,洗一洗这落马坡的铜臭味。”
王师爷缩着脖子站在一旁,鼻涕冻成了冰凌,还得配合着点头:“大人高义。那帮刁民只知蝇头小利,哪里懂什么叫高山流水。”
几百名禁军趴在战壕里,听着这话只想骂娘。
肚子饿得咕咕叫,身上冷得像冰窖,这时候不发棉衣不发粮,反而要听这劳什子琴?
铮。
一声琴音响起。
调子起得很高,李长青闭着眼,摇头晃脑,指尖在琴弦上勾挑。那是《高山流水》,讲究的是清高孤绝,是知音难觅。
在这西北的荒原上,这琴声确实有几分凄清。只是配上那一堆烧马尸的黑烟,怎么看怎么别扭。
客栈墙头。
苏清婉裹着狼皮大氅,手里捧着把刚炒熟的葵花籽,咔嚓咔嚓磕得正欢。瓜子皮随风飘落,正好盖在墙根底下那块“军民共建”的牌子上。
“这就唱上了?”苏清婉吐出一片瓜子皮,看着远处那个自我陶醉的身影,“也不嫌冻手。”
“他在念咒。”老陈蹲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说是能把咱们感化了,乖乖开门投降。”
苏清婉拍了拍手上的灰。
感化?
这分明是恶心人。这调子软绵绵的,听得人犯困,连守在神臂弩后面的那几个老兵都开始打哈欠了。
“既然李大人这么有雅兴,咱们也不能干看着。”苏清婉转身跳下墙头,“老陈,去库房把那红箱子翻出来。”
“哪个红箱子?”
“就是前年隔壁村办白事落下的那个。”苏清婉往后厨走,“再叫上络腮胡子,让他把那个最大的锅盖拿来。”
片刻后。
一支奇形怪状的队伍在客栈二楼的露台上集结。
络腮胡子左手拿锅盖,右手拿炒勺,一脸兴奋。
老陈抱着个蒙了层灰的破锣。
君无邪脖子上用麻绳挂着一块空心的铁板,仅剩的那只独臂拎着修房顶用的大铁锤。
苏清婉手里则拿着一把暗红色的唢呐。那唢呐有些年头了,铜碗锃亮,哨片被她用温水泡开,试着吹了一下。
嘎——!
一声极具穿透力的怪叫,把正在梳毛的信鸽吓得扑棱棱乱飞。
“这玩意儿劲大。”苏清婉满意地擦了擦哨嘴,“记住,咱们不讲究调子,就讲究一个字:响。”
“只要把那边的琴声盖过去,今晚每人加个鸡腿。”
话音刚落。
墙那头,李长青的琴声正好到了高潮。
那是一段急促的泛音,描摹着流水潺潺,尽显高洁傲岸。李长青正沉浸在自己营造的意境中,只觉自己此刻便是这乱世里守着本心的读书人。
苏清婉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
嘀——嗒——嘀——!
一声尖锐、高亢、毫无章法的唢呐声,如同撕裂锦帛的利刃,横空出世。
哪是什么正经曲调,纯粹就是聒噪的杂音。
紧接着。
哐!
络腮胡子的锅盖和炒勺撞在一起。
当!
老陈的破锣紧随其后。
咚!
君无邪的大铁锤砸在空心铁板上,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这几下动静凑在一起,吵得人耳膜发疼。
李长青手一抖。
指尖下的那根琴弦,嘣的一声,断了。
那种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孤高意境,被这突如其来的红白喜事风瞬间冲得七零八落。
“混账!”李长青猛地睁开眼,气得胡子乱颤,“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他这边刚骂完,那边唢呐声又起。
这次苏清婉试图吹个调子,结果一换气,那声音直接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哨音。
像极了农村杀猪时的惨叫。
禁军战壕里,有人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像是会传染。原本肃杀压抑的气氛,被这荒诞的噪音彻底搅黄了。
李长青看着那些捂着嘴偷笑的士兵,脸涨成了猪肝色。
“接着弹!”李长青咬牙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