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个禁军轮流钻狗洞,用身上的零碎物件换那一碗热乎面。
吃完的人一脸满足地抹着嘴溜回去,没吃的人急得抓耳挠腮。
深夜。
寒风依旧在刮,但禁军大营里的怨气明显少了很多。肚子填饱了,那股子要把客栈踏平的杀气也就散了。
唯独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李长青端坐案前,手里拿着一本《春秋》,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饿。
那种饥饿感像是无数只蚂蚁在胃里爬,烧得他心慌。
尤其是刚才巡营的时候,他闻到了士兵身上那股还没散去的面汤味。那味道像钩子一样,勾得他想杀人。
“大人。”
王师爷掀开帘子钻了进来。
他怀里揣着个东西,鼓鼓囊囊的,还在冒热气。
“何事?”李长青板着脸,强撑着文人的架子。
“那个……卑职刚才抓了个违令偷吃的百户。”王师爷把怀里那个大海碗捧出来,放在案几上,“这就是赃物。”
碗里是一份加了双倍辣油、双倍醋的伊府面。
虽然泡了一会儿有点坨了,但那红油赤酱的色泽,依旧极具冲击力。
“按律当斩。”李长青看了一眼那碗面,喉咙动了一下,“那百户人呢?”
“念在初犯,打了二十军棍。”王师爷心领神会地把筷子递过去,“但这赃物……倒了可惜。卑职寻思着,这荒郊野岭的,粮食金贵。”
“而且……卑职担心那妖妇在面里下毒。”王师爷压低声音,“大人学富五车,定能辨出这其中的蹊跷。不如……大人替将士们试一试?”
这台阶铺得,简直能跑马车。
李长青沉默了三息。
他放下《春秋》,接过筷子,一脸的大义凛然。
“你说得对。若是有毒,本官也好早做防备。”
他夹起一筷子面。
坨了的面条吸饱了汤汁,变得更加软糯入味。送进嘴里。
轰。
那一瞬间,酸、辣、鲜、香在口腔里炸开。
那是油脂与碳水化合物最原始的快乐,直接击碎了圣贤书堆砌起来的矜持。
李长青没说话。
他只是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第二口。第三口。
那个平时吃饭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细嚼慢咽的探花郎,此刻吃得像个三天没见过饭的乞丐。
辣油呛进了喉咙,李长青咳了两声,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一半是被辣的。
一半是委屈的。
想他堂堂监军,天子门生,竟然要在这破帐篷里偷吃前妻的一碗剩饭。
这种羞耻感混杂着味蕾的满足感,让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这毒……”李长青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打了个带着蒜味的饱嗝,“甚是猛烈。”
王师爷在一旁低头哈腰:“大人英明!那明日……”
“明日继续严查!”李长青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脸不红心不跳,“把没收上来的‘赃物’,都送到本官这里来销毁。”
……
客栈房顶。
苏清婉裹着厚厚的羊皮袄,手里举着那只单筒望远镜。
镜头里,那个大帐的帘子动了动,透出一道人影端着碗仰头喝汤的动作。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姿势,那个急切劲儿,除了那个死要面子的前夫哥,没别人。
“呵。”
苏清婉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随身的小本子。
借着月光,她在上面记了一笔。
【李长青,伊府面一碗(加辣加醋),承惠纹银一两。暂记账。】
君无邪坐在她旁边的烟囱底下,正在擦拭那把陌刀。
“他吃了?”
“连汤都喝了。”苏清婉把本子收好,看着远处那片沉寂的营盘,“吃饱了就该有力气想坏主意了。”
“这面汤里,我加了点料。”
君无邪擦刀的手一顿,抬头看她。
“毒药?”
“草果和罂粟壳的亲戚。”苏清婉笑了笑,“不至于死人,就是让人吃了上瘾,下顿没这口就抓心挠肝。这种富贵病,咱们那位探花郎最容易得。”
君无邪没说话。
他看着这个女人的侧脸。在月光下,她那种算计人的样子,竟然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狡黠。
“明天有好戏看了。”
苏清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那帮北狄人既然把那匹带瘟血的马放了进来,就不会没动静。那匹马只要不死,这出戏就还没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