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还在大堂的横梁上回荡,带着一股子没散尽的血腥气。
苏清婉手里正抓着一把干瘪的红枣,那是准备明早熬粥用的。
听了这话,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那颗最干瘪的枣子扔进笸箩里,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杀人不用急。”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视线扫过那把还在滴血的陌刀,最后停在那个浑身杀气的男人脸上。
“现在的你,杀只鸡都费劲。”
苏清婉指了指后院堆着的几个酒坛子。“先把那几坛马尿倒了。占地方。”
君无邪身上那股刚聚起来的势,瞬间散了个干净。他看着苏清婉背着手往后厨走的背影,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又上来了。
……
次日清晨。
老陈守着那一堆贴着“酒”字红纸的陶坛子,愁得把胡子揪掉了好几根。
坛子盖刚掀开一条缝,一股酸腐味就冲了出来。那味道,像是在泔水桶里泡了三天的烂抹布。
这就是边关最常见的“浑酒”,度数低,杂质多,喝多了头疼欲裂,还要二十文一角。
“掌柜的,真倒啊?”老陈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这里头虽然酸了点,但好歹是粮食。兑点水,蒙一蒙过路的生瓜蛋子,也能卖出去。”
苏清婉站在灶台边,正在指挥君无邪搭架子。
两口大铁锅上下扣着,中间架着根中空的竹管,接口处用湿泥巴封得严严实实。这是个简易得不能再简易的蒸馏器。
“倒。”苏清婉往灶膛里扔了根柴火,“这种泔水,给赵铁柱他们喝,那是结仇。”
“去把那五石陈米搬来。”
君无邪正单手提着那坛酸酒往外走,闻言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那双总是阴沉沉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火气。
“那是五石米。”
君无邪的声音很冷,像是在嚼碎冰碴子。“够这碎叶城一百个流民活一个月。够前线一个总旗的弟兄撑十天。”
他把酒坛子重重顿在地上。“你拿来酿酒?”
在他眼里,这就是作孽。在断魂谷被围那几个月,若是多这五石米,那三千个饿死的弟兄或许能活下来一半。
苏清婉正拿着抹布擦拭竹管的内壁。她动作没停,甚至没回头看他一眼。
“你也知道那是陈米。”
苏清婉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溅起几点水花。“霉了三成,碎了两成。煮出来的饭带着土腥味,除了快饿死的人,谁吃?”
“但酒不一样。”
她转过身,手里不知何时又拿起了那把算盘。
“一斤陈米三文钱。酿出一斤这玩意儿……”她指了指地上的酸酒,“也就卖二十文。”
“但如果我能把它变成火。变成刀。”苏清婉手指在算盘上一拨,哒的一声脆响,“那就是五百文。甚至,无价。”
“搬。”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君无邪死死盯着她。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想把这个掉进钱眼里的女人拎起来晃晃,看看她脑子里是不是装满了铜臭。但他最终还是没动。
他是债户。她是债主。
君无邪黑着脸,转身去后院搬米。每一袋米砸在地上,都震起一片灰尘,像是在发泄着不满。
……
一个时辰后。
灶火烧得极旺。
那是老榆木劈出来的硬柴,火苗子窜得老高,舔舐着漆黑的锅底。
大锅里的酒糟和陈米混合液开始沸腾。白色的蒸汽顺着竹管一路攀爬,遇到上方冷水冷却,凝结成水珠,汇聚,流淌。
后厨里原本弥漫的酸腐气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未有过的味道。
凛冽。
霸道。
就像是一把刚出鞘的钢刀,直接插进了人的鼻孔里。那味道不带一丝温吞的甜腻,纯粹得近乎蛮横,直冲天灵盖。
君无邪正在院子里劈柴。
那把从铁匠铺弄回来的斧头,在他手里上下翻飞。
忽然。
他的动作停住了。斧刃卡在一块硬木里,没拔出来。
君无邪抬起头,鼻翼剧烈地动了两下。
这味道……
他是个老酒鬼。在军营里,只有烈酒能压住伤口的疼和心里的冷。但他喝过的最烈的酒,也就是京城的“烧春”,也不过就是有点辣嗓子。
但这股味道,光是闻着,就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成了。”
苏清婉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
她拿着一个粗瓷大碗,接在竹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