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城站在发射场观礼台上，仰头望着远处那座在黑暗中沉默矗立的发射塔架。长征二号丙运载火箭象一柄出鞘的长剑，白色的箭体被塔架上的照明灯照得发亮。火箭顶端，整流罩里装着十颗402科技的验证星。每颗重1050公斤，十颗加起来超过十吨。这些重量即将被火箭推送到三万六千公里外的太空。
身边站满了人。于颖在他左边，裹着一件军大衣，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李国栋在右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下巴微微抬起，直直盯着塔架方向。再远一点是邱培和卫嘉，沉一鸣站在最外围，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韩露在更后面的位置，手机不离手，随时跟进媒体动态。
气温零下三度。戈壁的风从北方吹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没有人觉得冷。
”倒计时两小时。”广播里传来指挥员的声音，平静而精准。
左城看了一眼手机。信号很弱，但韩露之前发的消息还能勉强收到：全国二十三家媒体在直播，在线观看人数已经突破八百万。
八百万人盯着这片戈壁。
”紧张吗？”于颖的声音从围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左城想了想：”不紧张。等了太久了。”
”倒计时一小时。开始加注推进剂。”
观礼台上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有人开始搓手，有人不停地看手表。左城注意到李国栋的肩膀微微绷紧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李国栋身上看到紧张的情绪。哪怕当年在航天系统负责运载火箭总体设计的时候，这个老头也从未在发射前露过怯。
但这次不一样。这十颗卫星不只是航天工程，它们是402科技从实验室走向太空的第一步，是李国栋离开体制后最想证明的事情。
”倒计时三十分钟。人员撤离。”
远处的工作平台开始缓缓收拢，技术人员沿着疏散信道离开发射区。塔架上的照明灯依次关闭，只剩下几盏航空障碍灯在黑暗中闪铄。
整个戈壁安静下来。
左城能听到风声，能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声，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十五分钟。”
于颖的手悄悄握住了左城的手。她的手指很凉。
”五分钟。”
广播里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淅。
”三，二，一。点火。”
一瞬间，整个世界亮了。
长征二号丙的发动机在零点零一秒内点燃，橘红色的火焰从火箭底部喷射而出，象一座突然爆发的火山。巨大的轰鸣声铺天盖地地压过来，不是耳朵听到的，是整个身体感受到的，地面开始震颤，观礼台上的栏杆都在抖动。那股力量太强了。不是声音，不是光线，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一种从大地深处传来的、让每一根骨头都在共振的震动。左城感觉自己的胸腔在跟着那个频率一起震动，心跳和火箭的节律重叠在一起。
火箭缓缓离开塔架。一秒，两秒，三秒。速度越来越快，橘红色的火焰象一把巨大的火炬，把戈壁的夜空烧出了一个大洞。火焰的尾迹在夜空中拉出一条耀眼的橘红色光带，往天际方向延伸，越来越细，越来越长。
”一级正常。”
”飞行正常。”
”遥测信号正常。”
广播里不断传来指令员的报告声，每一个字都干脆利落。
火箭越飞越高，橘红色的火焰变成了一个亮点，然后变成了夜空中的一个光点。最后，连光点也消失了，只剩下那条慢慢扩散的尾迹在黑暗中渐渐淡去。
”一级分离。确认。”
人群里有人鼓掌。左城没有鼓掌，他的目光还盯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方向。
”二级点火。确认。”
”飞行正常。”
李国栋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星箭分离。确认。十颗卫星全部入轨。”
观礼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邱培和卫嘉抱在一起，卫嘉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她也不擦，就那么任由眼泪在冷风里冻成两道亮痕。沉一鸣把矿泉水瓶捏变了形，但他自己好象完全没有注意到。刘伟站在后排，正在给陈浩打电话，声音大得所有人都能听到：”成功了！入轨了！十颗全部入轨了！”陈浩那头隐约传来的欢呼声，隔着电话都能听到。
左城没有欢呼。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片已经恢复了寂静的夜空。身边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但这一切都象隔了一层水。
于颖松开他的手，仰头也看着天空。她的眼框有些红。
”在哪个位置？”她问。
”三万六千公里。”左城说，”同步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