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梁作斌的宅邸坐落在县城东大街的中段,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鹰爪门梁府”的匾额。此刻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云彩像是被人泼了一盆血,红得发紫,紫得发黑,把那片天空染得触目惊心。
宅子里却出奇地安静。
正厅里,韩璐站在屋子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短打,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脚踩一双千层底的布鞋,整个人透着一股英气。她的脸上没有脂粉,却五官分明,一双杏眼又大又亮,只是此刻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柔和,只有冷冽的戒备。
她的对面,梁作斌正趴在门槛边上。
不,不是趴着。是跪着,两只手撑着地,脑袋低垂,像一只被主人踹了一脚的狗。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长衫,但此刻那件长衫皱得像一团咸菜,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胸膛。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他抬起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韩璐。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疯狂,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痴迷。他就这样趴在地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像一条蛇一样朝韩璐爬了过来。
韩璐往后退了一步。
只是一步。她不是害怕,她这辈子就没怕过什么。她只是觉得恶心,从骨子缝里往外冒的那种恶心。她看着地上这个男人的姿态,想起了三年前在三哥家里看到的那条癞皮狗——那条狗被马车碾断了后腿,就是用这种姿势在地上拖行,留下一路腥臭的血痕。
“梁作斌。”韩璐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刃一样锋利,“你还有什么花招都使出来吧!我会奉陪到底。”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目光从高处俯视下来。她今年才二十二岁,但那股气势,像是已经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
梁作斌没有回答。他还在爬。
他的手掌按在青砖地面上,每一寸都爬得很慢,很吃力,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的膝盖在地上磨着,丝绸长衫的下摆拖在灰尘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距离韩璐还有三尺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抬起那张瘦削的脸,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眶红了,鼻子一抽一抽的,整张脸扭曲成了一个奇怪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动作。
他猛地往前一扑,两只手紧紧抱住了韩璐的右腿。
韩璐浑身一僵。
她低下头,看见梁作斌的脸贴在自已的裤腿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她下意识地想要抬腿把他踢开,但就在这个时候——
梁作斌低头,在她的鞋面上,深深地亲了一下。
那动作不是轻佻的,不是猥琐的。恰恰相反,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像是一个行将溺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像是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在亲吻他唯一的神只。
他的嘴唇贴在她的鞋面上,久久没有离开。
二
韩璐的怒火像被点燃的爆竹一样炸开了。
她的右腿猛地往后一抽,左腿已经蓄满了力,脚掌翻转,脚尖对准了梁作斌的下巴。她练鹰爪功八年,腿上的功夫虽然不是主业,但这一脚要是踢实了,梁作斌满嘴的牙齿至少得掉一半。
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触及梁作斌的下巴的瞬间——
“韩璐,别动。”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飘飘的,但落在韩璐耳朵里,却像一颗钉子砸进了木头。
韩璐的脚生生停住了。
她侧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正厅的东侧,靠墙摆着一排太师椅。最左边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腰间别着一把长剑。他是大师兄李云飞,鹰爪门掌门的大弟子,武功在年轻一辈中排第一,为人沉稳老练,说话做事从来不急不躁。
此刻,李云飞正对着韩璐,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慢动作回放。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平淡如水,看不出喜怒哀乐。
韩璐皱了皱眉。
她不明白大师兄为什么要拦她。在她看来,梁作斌这条癞皮狗,不踢他两脚,他都不知道什么叫疼。但她信任大师兄,就像信任自已的亲哥哥一样。大师兄既然摇头,就一定有摇头的道理。
她的脚放了下来,但怒火没有消。她能感觉到梁作斌的双手还抱着她的腿,那两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死人手。
“韩璐。”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
这一次,声音是从西侧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