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腿裤管撕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已经浸透了鞋面。左臂也挂了彩,衣服上开了几道口子,分不清是搓踢的余劲还是摔在地上时刮的。脸上更不用说,鼻血和嘴里的血混在一起,沿着下巴滴在胸前,把一件灰布褂子染得黑红一片。
可他在笑。
梁作斌靠着树,仰起头,满脸的血映着惨白的日光,竟然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像破风箱漏气的声音,可眼睛里全是光,亮得瘆人。他慢慢抬起手,用袖子蹭了一下脸上的血,没蹭干净,反而糊得满脸都是,看着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恶鬼。
韩璐站在三米外,摆着八极拳的架子,左拳护胸,右掌微张,呼吸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穿着一件青色的紧身练功服,腰身束得细细的,长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马尾,站在那儿就跟一柄出鞘的长剑似的,又冷又利。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梁作斌,没有一丝波澜。
鹰爪王陈师傅站在场边,双手负在身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花白的胡子微微颤着,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韩璐答应过他,不把梁作斌打残,刚才那一记搓踢已经收了三分力,否则梁作斌这会儿该在地上爬了。
“璐璐。”梁作斌靠在树上,声音沙哑,可语气温柔得不像是在生死相搏的现场,倒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那个李三,听说跟你情投意合。”
韩璐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石子砸出了涟漪。
梁作斌看见了,笑得更深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但是我觉得,你心里是有我的。你别再装了,你装不了一辈子。”
“你闭嘴。”韩璐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到了骨头里,“梁作斌,你再信口雌黄,我打残你。”
话音未落,破空声骤起。
一道银光从侧面飞来,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李三出手了。他没有朝梁作斌的要害打,飞镖擦着梁作斌的左鬓角掠过,削断了一缕头发。那缕头发飘飘悠悠落下来,紧接着,血就涌了出来。左鬓角上,头发齐根断了,露出白惨惨的头皮,一道细细的口子往外冒着血,顺着太阳穴淌下来,半张脸瞬间被血糊住了。
梁作斌伸手摸了一下左鬓角,摸到了一手的血,又摸到了那片光秃秃的头皮。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血,竟然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镖法!”他冲着飞镖飞来的方向喊,声音里全是癫狂的快意,“李三,你别做梦了!璐璐是我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跑江湖卖艺的,也配跟我抢?”
李三从树后跳了出来。他二十七八岁,身材精壮,穿着一身黑色短打,手里还捏着两把飞镖,指节捏得发白。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梁作斌,你他妈活腻了!”李三咬牙切齿地往前逼了一步。
梁作斌根本不理他,眼睛始终黏在韩璐身上。他靠在树上,浑身上下血淋淋的,左鬓角还秃了一块,可他望着韩璐的眼神,炽热得像要把人融化。
“到时候我要是跟璐璐上床了,”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场中几个人能听见,可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赤裸裸的占有欲,“璐璐可就是我的人了。你看璐璐那娇小的、细细的腰身,玲珑剔透……”他伸出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抚摸什么,“摸起来确实有手感。她要是被我——”
“梁作斌,你他娘的再说一遍!!”
李三再也忍不住了,怒吼一声就要冲过去。陈师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李三挣了两下没挣脱,眼睛红得像要吃人,冲着梁作斌咆哮:“姓梁的,你小子想干嘛?是不是想对我妹妹图谋不轨?你要是敢动她一个指头,你试试!三爷我让你死在我手里,要多惨有多惨!”
梁作斌根本没看他。他的眼睛始终看着韩璐,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里有挑衅,有试探,还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深情。
“璐璐,你杀了我。”他说,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生死之事,“杀了我,我愿意。心甘情愿死在你手里。我已经爱上你了,只求你亲手杀了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竟然亮晶晶的,像是泛着泪光,可嘴角又分明在笑。那种表情让人分不清他是疯了,还是真的动了情,又或者两者兼有。
韩璐咬着下唇,咬得嘴唇发白。她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呼吸终于不再平稳了。她盯着梁作斌那张血污斑斑的脸,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梁作斌,那你可别后悔。”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