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她已经恢复了那副钢铁般的镇定。她用力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薛长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不是不会说客气话,但此刻她觉得任何客气话都是多余。薛岳说了他会做,她就信。这个“信”字,在战场上比任何誓言都重。
李军长这时站了起来。他绕过桌子,走到二师姐面前,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很重,满是老茧,掌心粗糙得像砂纸,但那一下拍在肩上的重量,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二姑娘,”李军长的声音微微发涩,“韩姑娘是你带出来的人,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放心,我李某人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不会让他们出事。”
二师姐的嘴唇终于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她咬住下唇,使劲眨了眨眼,将那些涌上来的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军长——”她的声音有些哑。
李军长收回了手,转身走回桌前,弯腰将地图上被水洇湿的那一角小心地展开,用烟灰缸压住。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薛岳重新拿起那根削得很短的铅笔,蹲下身,在地图的边缘画起了什么。他的眉头皱着,铅笔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偶尔停下来,用笔尾在地图上戳两下,像是在丈量距离。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
但那不是死寂,而是一种充满了张力的安静——像是弓弦拉满了,箭在弦上,只等松手的那一瞬。
二师姐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地图上。她看到薛岳画的那一圈一圈的圆,从梁作斌的府邸向外扩散,一层套一层,像水波,像年轮,像某种神秘的法阵。她知道那些圆不是随便画的,每一条线都对应着一条河、一座山、一道防线,每一个圆都是血与火浇铸的。
天炉。
她想起薛岳方才说这两个字时的神情——那不是骄傲,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就像是一个铁匠抡起大锤砸在烧红的铁上,他知道这一锤下去,铁会朝着他想要的方向延展;就像是一个农夫将种子撒进土里,他知道时令到了,种子就会发芽。
阿南惟几不知道这些。
阿南惟几只知道薛岳在湘北,只知道两个师在动,只知道梁作斌的府邸似乎是个关键点。他不知道在这些表象之下,一张大网正在无声无息地铺开。他不知道每一条看似平常的沟渠、每一座看似普通的丘陵、每一片看似荒芜的田野,都是这张网的一部分。他不知道当他下令部队前进的时候,他们其实是在一步一步地走进一个巨大的、烧得通红的炉膛。
犹豫不决。
薛岳说得对。在战场上,犹豫不决是要命的。
阿南惟几现在就在犹豫。他想打,但他不知道薛岳的虚实;他不想打,但薛岳的行动又像是某种挑衅。他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身后是紧追不舍的追兵。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于是他就站在那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而战场不会等人。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流逝一秒,情报就旧一秒,战机就少一分。阿南惟几在犹豫中浪费的每一秒,都是薛岳手里的砝码,都是天炉里添的一把柴。
李军长重新坐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再摆弄茶缸,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张兵力部署表,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番号。他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之间移动,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心算着什么。
“罗师和杨师现在在什么位置?”李军长忽然抬起头问。
薛岳蹲在地上没起来,铅笔在地图上又画了几笔,才回答道:“罗师在汨罗江以北,杨师在浏阳河以南。两师之间距离约四十公里,快行军的话,四个小时内可以完成合围。”
“四个小时。”李军长重复了一遍,眉头微拧,“梁作斌会给我们四个小时吗?”
“他不会。”薛岳站起身来,将铅笔夹在耳朵上,两只手拍打了一下膝盖上的灰,“所以我说了,先遣部队一千人会提前埋伏在韩姑娘他们周围。那一千人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守的。守到罗师和杨师合围,守到炉子烧起来。”
二师姐忽然开口了:“薛长官,先遣部队由谁指挥?”
薛岳看了她一眼,嘴角又浮现出那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你猜。”
二师姐愣了愣,随即眼睛一亮:“是老魏?”
“老魏。”薛岳点了点头,“他在敌后待了三年,对梁作斌那一带的地形比对自己的手掌还熟悉。他带着一千人藏在暗处,梁作斌的七千人都未必找得到他。但如果韩姑娘他们出了事,老魏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出现在任何一个位置。”
二师姐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了一些。老魏——魏得胜,那是个真正的老兵,打过台儿庄,打过武汉会战,身上大大小小有十一处伤疤,每一处都是子弹和弹片留下的。他不是将军,不是师长,但他是那种在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