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湘北的丘陵在黑暗中起伏如沉睡的巨兽。
二师姐从山道上疾步走来,军靴踩碎枯枝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她肩头还沾着夜露,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在战场上磨砺出的、带着急切却又不失冷静的亮。
前方百步开外,两顶军用帐篷透出昏黄的灯光。帐篷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哨兵们枪刺上的寒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站住!”
暗影中闪出两个身影,枪口平举。
“是我。”二师姐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递了过去。
哨兵看清来人,立刻收枪立正:“二姐!”
“薛将军和李军长都在?”二师姐脚下不停,一边走一边问。
“都在,正等您呢。”
二师姐掀开帐篷门帘的瞬间,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帐篷中间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军事地图,图角用刺刀和弹匣压着。煤油灯的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薛岳站在桌北,一只手撑着地图边缘,另一只手夹着根快燃尽的香烟。他身材并不算高大,但站在那儿就有一种不动如山的压迫感,仿佛那身军装下面裹着的不是血肉,而是花岗岩。他的眉毛浓黑,眼窝微陷,此刻正紧盯着地图上某处标记,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李军长坐在桌边的一张折叠椅上,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搁在膝上。他比薛岳年长几岁,面颊瘦削,颧骨高耸,两道法令纹从鼻翼直延伸到嘴角,像刀刻出来的一样。他的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此刻正缓缓转动着手里的搪瓷茶缸,茶缸里的水早就凉透了,他也浑然不觉。
“薛长官,军长。”二师姐跨进帐篷,立在桌前,腰背挺得笔直。
薛岳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那截烟蒂狠狠摁进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摁灭了,又旋转了一下,仿佛要将最后一丝火星也榨干。
李军长先开了口。他抬起眼,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有着一种老军人特有的沉稳,但二师姐注意到,他握茶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说。”李军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急切。
二师姐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会像石头一样砸在面前这两个人心里。
“韩姑娘和李三兄弟、云飞兄弟,被梁作斌围了。”
话音落下,帐篷里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无声的——煤油灯的灯芯在燃烧,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远处不知名的虫子在夜风里鸣叫;李军长手里搪瓷茶缸搁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薛岳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他直起身,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脊背像拉满的弓。他没有急着说话,目光从二师姐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地图上,但瞳孔的焦点显然不在那些等高线和标记上——他在飞速地思考。
李军长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猛地站了起来。
折叠椅向后一翻,“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茶缸里的凉水泼了一桌,洇湿了地图的一角。李军长两只手撑在桌上,身子前倾,几乎要扑到地图上去。他的脸色在灯光下变得铁青,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发亮,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灼人的焦灼。
“围了?”他的声音发紧,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什么时候的事?多少人?具体位置在哪?”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二师姐没有慌乱,她微微侧身,手指向地图上某处。
“就在这儿,梁作斌的府邸一带。”二师姐的手指稳稳地点在一个标记上,“韩姑娘通过电台传回的情报,时间是今日下午十七时左右。她当时和李三兄弟、云飞兄弟在一起执行侦察任务,被梁作斌的人马发现了行踪。梁作斌调集了伪军和日军混编部队,将他们的驻地团团围住。目前具体情况不明,但韩姑娘说,他们还撑得住,只是——”
“只是什么?”李军长追问。
“只是梁作斌的人太多了。”二师姐抬起头,看着李军长的眼睛,“韩姑娘没有说具体数字,但从她的语气来判断,情况非常紧急。”
李军长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慢慢直起身,低头看着地图上二师姐指的那个位置,一动不动地看了足有十几秒。然后他转过身,弯腰捡起倒在地上的折叠椅,放正,坐下来。
但他的坐姿和方才截然不同。他不再微微前倾,而是将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嘴唇紧抿着,嘴角的法令纹因此更深了。
薛岳在这时开了口。
“韩姑娘的电台还在?”
“在。”二师姐说,“她发出情报后,我们短暂联系上了。她那边信号不太好,但能确认她本人没有受伤,李三和云飞也暂时安全。”
薛岳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