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作斌。”薛岳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急切。他像是在念一个符号,一个他早已研究透彻的符号,“这个人胃口不小。”
李军长霍地转过头,看着薛岳:“薛长官,韩姑娘和李三兄弟,我们必须救。”
“我没说不救。”薛岳终于将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他的浓眉前缭绕了一瞬就散开了,“但怎么救,得想清楚。”
李军长沉默了片刻。他的胸膛起伏着,像是在压制着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薛长官,我直说了。这次去救韩姑娘和李三兄弟,对于我们来讲——对于罗师长和杨师长来讲——无疑是往鬼子的圈套里钻。”
这话说得直白,说得赤裸,说得帐篷里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薛岳吸烟的动作停了一瞬。
二师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迅速扫过。她看到李军长的下颌肌肉在微微跳动,那是咬牙咬出来的。她也看到薛岳的眼皮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变得更深、更沉。
薛岳缓缓吐出一口烟,将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凝神去听的穿透力:
“李军长,这确实不假。”
他顿了顿,目光从李军长脸上移到地图上,又移回来。
“但正因为是圈套,我们才要钻。”
李军长的眉头紧紧皱起。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薛岳抬手制止了他。
“听我说完。”薛岳将烟叼回嘴里,腾出两只手撑在地图两侧,身子微微前倾。煤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巨大而凝重,“据韩姑娘给咱们发来的情报,梁作斌的府邸有伪军集结,至少有大约七千多个鬼子。”
“七千多。”李军长重复了这个数字,声音里有一丝苦涩,“罗师长和杨师长两个师加在一起——”
“不够。”薛岳替他说完了,“两个师打七千,就算打赢了,也是惨胜。更何况梁作斌那个老狐狸不会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他府邸周围肯定还有预备队,一旦打起来,他随时能调人增援。罗师长和杨师长要是硬冲,那不叫救援,叫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李军长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急躁,“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韩姑娘他们——”
“我没说眼睁睁看着。”薛岳的语气依然平稳,平稳得近乎冷酷,“李军长,你跟我打了这么久的仗,应该知道我的脾气。我薛伯陵从来不干没有把握的事,也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兵往火坑里推。”
他站直了身子,将烟叼在嘴角,腾出手来从桌角拿起一根铅笔。那根铅笔已经被削得很短了,笔头磨出一个斜斜的平面,露出深色的铅芯。薛岳弯下腰,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圈的中心,正是梁作斌府邸的位置。
然后他以那个圈为圆心,向外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再一个。
再一个。
李军长低头看着那些圆圈,眉头越皱越紧。二师姐也凑近了一些,目光在地图上那些圆圈之间逡巡。
薛岳画完最后一个圈,将铅笔往桌上一扔,直起身来。他深吸一口烟,烟雾从嘴角溢出,模糊了他的半边脸。
“李军长,你刚才说罗师长和杨师长钻进去是圈套。”薛岳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钻的这个圈套,是给梁作斌看的,还是给阿南看的?”
李军长抬起头,目光与薛岳对视。
薛岳眼中精光一闪。
“我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梁作斌。”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们的目标,是引蛇出洞。”
帐篷里再次安静了。
李军长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随即眯了起来——那是他在快速思考时特有的表情。他的眼珠在地图上那些圆圈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丈量什么,计算什么。
“你的意思是——”李军长缓缓开口,“用罗师长和杨师长作饵?”
“不只是他们。”薛岳夹着烟的手朝地图上一挥,“我们表面只派两个师去围梁作斌,这个动作阿南一定会注意到。他会怎么想?”
李军长没有回答,他在等薛岳继续说。
“他会想:薛岳开始行动了。”薛岳的语速不快,但节奏感极强,像是一个鼓手在一下一下地敲击鼓面,“他会想:薛岳派了两个师去围梁作斌,这说明薛岳准备在这一带搞事。但他不会立刻下判断,他会观察。他会派侦察机来看,会派斥候来摸。他看到的场面是什么?”
薛岳将烟叼回嘴里,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块烧红的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