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作斌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愤怒”来形容了——那是羞辱,是被一只猫戏弄了的老鼠才会有的、那种混合了恐惧和愤怒的复杂表情。他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整张脸扭曲得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李三已经落回了地面,单脚着地,另一只脚屈膝抬起,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在跳芭蕾舞的舞者。烟杆还叼在嘴里,烟灰都没掉,依然慢悠悠地烧着,一缕青烟从他的嘴角逸出来,飘散在夜风里。
“哎呀,”李三歪着头看着梁作斌,眨了眨眼,那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梁副队长,您这是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天太热了?要不我给您扇扇?”
说着,他拿下烟杆,对着梁作斌的脸“呼”地吹了一口烟。
那口烟正好喷在梁作斌的脸上,辛辣的烟雾钻进他的眼睛和鼻孔,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眼泪鼻涕一齐流了出来,他狼狈地用手背擦了一把,手背蹭过脸颊的时候,摸到了一种湿滑黏腻的东西——那是他的冷汗,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李三!”梁作斌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而嘶厉,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我要杀了你!”
他的眼睛已经红了,不是那种充血的红,而是一种疯狂的、失去理智的红。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刚才那个冷静的、精于计算的梁作斌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愤怒和耻辱冲昏了头脑的疯子。
他猛地扑向李三,这一次没有任何招式,没有任何章法,就是纯粹的、蛮横的、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像一个摔跤手一样试图抱住李三。他的双臂张开,十指弯曲成爪,朝着李三的肩膀抓去。
李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失望——他本以为梁作斌好歹也算是个高手,能陪他多玩几个回合,没想到这人这么不经打,才几个照面就乱了方寸,露出这种街头混混打架的丑态。
他的身体微微一侧,梁作斌扑了个空,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差点摔了个狗啃泥。李三在他身后站定,烟杆在指尖转了一圈,“啪”地一声拍在掌心,发出一声脆响。
“梁作斌,”李三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没有了刚才的戏谑和玩味,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警告,“我再跟你说一遍,离韩璐远点。明天太阳出来之前,你要是还在这个城里,我就打断你的腿。”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天大概会下雨。但就是这种平静,比任何狠话都让人心里发毛,因为只有真正有把握的人,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梁作斌转过身来,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不是因为被打的,而是因为气血翻涌导致的淤青。他恶狠狠地盯着李三,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打不过李三,这是明摆着的事。从刚才那几下交手就能看出来,两个人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是质的差距。李三根本没出全力,甚至可以说是在戏弄他,但如果继续打下去,李三会不会真的动手,会不会真的打断他的腿,他不敢赌。
但他也不会就这么认输。他不是一个人,他有一整支侦缉队,他有日本人的枪炮,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更何况是枪?
梁作斌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那笑里带着一种阴毒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
“李三,”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你今天能走,但你能走一辈子吗?”
李三歪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芒,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类似于怜悯的东西——他在同情梁作斌,同情这个已经走上了绝路却浑然不觉的人。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李三把烟杆插回腰后,拍了拍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歪的礼帽,“你先把你的腿保住再说吧。”
说完,他也不等梁作斌回答,转身走向院墙。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走到墙根底下,抬头看了看墙头,然后轻轻一跃,一只手搭上墙头,身体像一片羽毛一样翻了过去,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梁作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面墙,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睛里的光芒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
过了很久,他猛地转身,大踏步走向堂屋,一脚踹开房门,从墙上摘下挂在钉子上的手枪,哗啦一声拉上枪栓。
他没有追出去,而是站在门口,对着夜空,对着李三消失的方向,咬着牙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李三,你会后悔的。”
夜风呜呜地吹过院子,吹得石榴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