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作斌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太清楚了,这种身材意味着什么——这不是那种在拳馆里对着沙袋瞎打一气能练出来的体格,这是真正的、浸淫武学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才能雕琢出来的身体。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都被重新塑造过,都是为了追求某种极致的力量传递效率而存在。这样的身体,也许一拳打出去没有多少绝对力量,但它的速度、它的爆发力、它的变化和灵动,绝对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
梁作斌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对方的身体上移开,投向他身上的衣着。
一身黑。
黑色琵琶扣短褂,这是一种老式的武人短装,对襟,立领,前胸有五颗铜扣,扣子做成琵琶的形状,所以叫琵琶扣。短褂的布料是上好的黑色杭绸,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贴身合体,勾勒出那人单薄却精悍的身体线条。短褂的袖口收得很紧,用黑色布条扎着,既不妨碍手臂活动,又不会在打斗中被对手抓住。
下身是黑色长裤,裤腿宽窄适中,在脚踝处收拢,塞进一双黑色布鞋里。那布鞋是千层底的,鞋面是黑布,鞋口滚了一圈白边,鞋子不大,看着也就三四寸长,薄薄的鞋底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头上那顶黑色礼帽。这种礼帽是西洋传进来的款式,帽檐不大,帽顶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戴在头上显得很精神。这人把帽檐微微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半边额头,只露出那双亮得吓人的小眼睛在帽檐的阴影里闪烁着。
整个人往那儿一站,黑衣、黑裤、黑帽、黑鞋,从头到脚一身的黑,在月光下像一尊黑色的雕像,又像一团凝聚在一起的阴影,随时都有可能散开,随时都有可能重新聚拢,随时都可能消失不见。
梁作斌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他认出来了。琵琶扣短褂、黑色礼帽、燕子三抄水的轻功、那双亮得不像话的小眼睛——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有这些特征。
燕子李三。
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燕子李三,飞贼李三,让大半个中国的达官贵人都闻风丧胆的燕子李三。
梁作斌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堂堂侦缉队副队长的宅子,居然被一个贼摸上来了,这事传出去,他梁作斌的脸往哪儿搁?
而最让他愤怒的,是李三看他的那种眼神。
那双小眼睛还在打量他,不,不是打量,是在“审视”,像屠夫审视案板上的猪肉,像买家审视摊上的货物,带着一种轻慢的、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意味。而且那张黝黑瘦削的脸上,那个欠揍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你……”梁作斌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爆发出了一声怒吼,“你是哪里来的毛贼,竟敢在我这里撒野?”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院子外面的狗都被惊得狂吠起来,大到屋子里的灯都被震得晃了几晃。但李三站在他对面,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好像那声音只是耳边的一阵风。
李三微微歪了歪头,帽檐下的那双小眼睛眨了眨,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几分。他慢慢抬起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摘下头上的黑色礼帽,拿在手里扇了扇风,然后“呵”地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漫不经心:“怎么着,姓梁的,不认你三爷爷吗?”
梁作斌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见过嚣张的,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一个贼,站在他侦缉队副队长的院子里,管自己叫“三爷爷”,这他妈不是找死是什么?
但李三的话还没说完。他像是嫌火还不够旺似的,又往上浇了一桶油。
“你他妈够得意的,”李三的语气忽然变了,从刚才的漫不经心变成了一种赤裸裸的嘲讽,那双小眼睛猛地瞪大了一下,又眯了回去,“你这个臭不要脸的货色,胆子可不小啊!千方百计欺负我妹妹,三爷我今天就是来给我妹妹讨要个公道。”
梁作斌愣了一下。妹妹?什么妹妹?
李三向前走了一步,把礼帽重新戴回头上,帽檐压得更低了,只露出两束冷光从帽檐下射出来。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像冬天的铁,又硬又冷:“你为什么那样对我妹妹,你今天要是不说明个原因,三爷我就揍你个生活不能自理。”
“生活不能自理”这五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让人一听就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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