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速旋转中,那人的双臂平伸,手掌朝下,像是在平衡什么无形的力量,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黑衫在月光下猎猎作响,礼帽却稳稳地扣在头上,一动不动。这种控制力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那需要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有极其精准的掌控,需要在旋转的每一瞬间都计算出重心的位置,然后在落地的刹那把所有的旋转惯量化解于无形。
梁作斌的眼睛追着那个身影,瞳孔越来越小。
那人落地的时候,脚掌先接触地面,不是脚跟,而是前脚掌的外侧,然后整个脚掌以一种流畅的滚动方式落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声音比猫爪子碰在地板上还要轻。紧接着,那人的身体微微下蹲,膝盖弯曲到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把所有的冲击力都化解在了肌肉和关节的弹性里,然后他顺势一个前翻,单手撑地,身体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稳稳地站在了天井正中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就像一场编排了无数次、表演了无数次的舞蹈,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了极致,每一个衔接都毫无滞涩。
梁作斌看得眼皮直跳。他练了二十年的功夫,见过的高手不少,但能把轻功练到这个份上的,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这人从将近三丈高的房檐上跳下来,还加了个七百二十度的转体,落地的时候居然连尘土都没怎么扬起,这份控制力,这份对身体极限的把握,简直到了化境。
燕子三抄水。
这四个字突然跳进梁作斌的脑子里。这是一种传说中的轻身功夫,据说练到极高深处的人,可以在水面上借力三次而不沉,在空中翻腾旋转自如,身形如燕,来去无踪。他以前觉得那是江湖上传得邪乎,今天亲眼见了,才知道这功夫不光存在,而且比传说中还要精妙。
月光下,那人站直了身子。
梁作斌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全貌——不,不是“看清”,是“看清楚了反而更觉得奇怪”。
这人矮,比梁作斌整整矮了半个头,站在天井里就像个半大的孩子。但矮归矮,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把藏在破鞘里的刀,虽然外面看着不怎么样,但那股锋锐的气息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先看那张脸——短发,头发确实有点长,乱蓬蓬地支棱着,真像个鸡窝,几缕碎发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半边额头。脸是黑瘦黑瘦的,那种黑不是晒出来的黑,而是一种常年风吹日晒、走南闯北留下来的黑,带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颧骨微微凸起,两颊深深地凹下去,整个脸型呈现出一种棱角分明的锐利感。
五官就更特别了。先说那双眼睛——小,是真的小,眯起来的时候几乎成了一条缝,再加上眼尾微微下垂的弧度,看起来真有点贼眉鼠眼的意思。但就是这样一双小眼睛,里面却藏着东西,藏着两团火,两束光。那光不是亮的刺眼的那种,而是一种幽冷的、沉静的光,像深潭里的寒水,像夜里野狼的眼珠,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他什么都看透了,你的一切伪装在他的目光面前都像纸糊的一样。
梁作斌被那双眼睛看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那双小眼睛正在打量他,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停,又落到他的手上,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敌意,至少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敌意,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像猫在打量一只老鼠,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居高临下的意味。
而且那双眼睛的主人在笑。
那是一种很欠揍的笑——嘴角微微上翘,往一边歪着,嘴唇薄薄的,翘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小白牙,在月光下白得有点晃眼。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痞气,三分不屑,三分戏谑,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帅。
对,就是帅。虽然这人长得不怎么样——矮、黑、瘦、眼睛小、头发乱——但这笑起来的样子偏偏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街头混出来的小混混,痞里痞气的,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睛。那种帅不是长相上的帅,而是骨子里的帅,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无法复制的、让人又恨又爱的气质。
再往下看,这人的鼻子小小的,像一颗花生米贴在脸中央,鼻梁不高不低,鼻头圆润,说不上好看,但和整张脸配在一起倒也协调。嘴唇很薄,薄到几乎只剩一条线,听说嘴唇薄的人能说会道,这人大概也不例外。
梁作斌继续往下打量。
这人的身材可以说是“瘦小枯干”四个字的绝佳注解。肩膀窄窄的,胸膛平板的,从正面看过去就是薄薄的一片,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跑。胳膊从袖管里露出来,那叫一个细,细得跟麻杆子似的,上臂和前臂几乎一般粗细,手腕处骨节分明,能看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腿也一样,黑色长裤裹着两条细细的腿,膝盖的骨节微微凸出来,把裤子的布料顶出两个小小的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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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是这么细的胳膊上,却有着结结实实的肌肉。不是那种鼓鼓囊囊、青筋暴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