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冬天,说不清到底是冷还是不冷。
说冷吧,比北平强多了,至少河面上不结冰,地上的土不冻得像铁疙瘩。说不冷吧,那个湿气又阴又潮,顺着骨头缝往里钻,穿多少衣裳都觉得身上凉飕飕的,像是永远烤不暖和。
陈师傅在长沙待了快两个月了,还是不太习惯这里的天气。他更不习惯的是住在这个大营里,到处都是当兵的,整日整夜地操练、开会、传令,吵吵嚷嚷的,没个清净。他一个练武的老头子,图的就是清净,可这世道由不得他挑拣。
这天下午,太阳好不容易露了个脸,照得大营里那片操场上暖洋洋的。陈师傅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营房门口,手里捧着一本旧得发黄的拳谱,可眼神却不在书上,直愣愣地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德胜蹲在门口磨刀,嚯嚯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他磨一会儿,拿拇指在刀刃上试试,再磨一会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不远处,韩璐从营房那头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的。她还穿着那身灰布军装,腰里的皮带扎得紧紧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可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很,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她身后跟着一个人,不远不近地缀着,始终保持着一丈左右的距离。
那个人走路的样子很特别,脚下几乎没有声音,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整个人像一只随时准备偷东西的猫。不是别人,正是李三。
自从韩璐从帐子里出来以后,李三就一直跟着她,寸步不离。她去哪儿,他就去哪儿,她去打饭,他跟着;她去开会,他在门口等着;她回营房,他就蹲在门外头,有时候蹲着蹲着就打起盹来,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瞌睡的老母鸡。
韩璐走出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来。
李三也跟着停下来,脸上堆着笑,一双小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三哥,”韩璐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疼爱,“你能不能别老跟着我了?”
李三嘿嘿一笑,往前凑了两步:“我没跟着你啊,我也走这条路。”
韩璐歪着头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说:你骗谁呢?
李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笑:“好好好,我是跟着你。可是璐儿,你这次去汉口,我心里头不踏实。那个王金湖我听说过,不是个省油的灯,你一个人去,万一……”
“万一什么?”韩璐的语气很平静,“三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
李三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韩璐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柔和。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李三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哥,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的,“你以前可是响当当的打任务去,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你。我记得你跟我说过,有一回你一个人去偷鬼子的军火库,里头少说有百十号人守着呢,你不但把东西偷出来了,还顺带摸了两个哨兵的手表。那个时候的你,胆子大得很,天不怕地不怕的。”
李三听她提起这事,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可那得意只维持了一瞬,就被另一种表情取代了。
“那不一样,”李三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是偷东西,我一个人惯了。可你去见王金湖,那是去见一个汉奸,万一出了什么事……”
“不会出事的。”韩璐打断了他,“王金湖这个人我了解,他就是个投机分子,谁给他好处他就跟谁。我已经铺垫了很久了,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李三还是不太放心,眉头拧着,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双小眼睛里满是担忧。
韩璐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意。她知道李三是真的担心她,担心到什么程度呢?担心到连觉都睡不好,她半夜起来上厕所,都能看见李三蹲在门口打盹,听见动静立刻惊醒,一双眼睛警惕地四处张望,跟条护主的狗似的。
“三哥,”韩璐的语气变得郑重了些,“我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李三一听“交给你去办”这几个字,腰板立马挺直了,下巴也抬了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什么力量,精神头一下子就上来了。
“你说!”他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度。
韩璐看着他那副雄赳赳的样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说:“你去好好陪一陪陈师傅,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
李三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那挺拔的腰板一下子就塌了下去,下巴缩回到了脖子里,整个人又恢复了那副缩头缩脑的模样。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那表情活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啥?”李三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让我去陪陈师傅?”
“对。”韩璐点了点头,表情认真极了,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