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想了想,说:“将军,那当然是钢筋混凝土永备工事,有钢筋、有水泥、有厚度……”
“不对,”薛将军打断了他,“最坚固的工事不是钢筋水泥,是石头,是山,是人心。钢筋水泥是死的,石头和山是活的。你听说过湘西的苗寨吗?苗人用石头垒墙,不用水泥,不用钢筋,一块石头压一块石头,垒上几百年都不倒。为什么?因为石头和石头之间有缝隙,有缝隙就有弹性,有弹性就能卸力。炮弹打上去,力量被石头和石头之间的缝隙分散了,打不垮,炸不塌。”
薛将军继续说:“大营岭是什么地方?满山都是石头。花岗岩,硬得能崩刀刃。我要让丰岛的炮弹都打在石头上,让他看看是他的铁片子硬,还是大营岭的花岗岩硬。”
大师兄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
“传我的命令,”薛将军的声音忽然变得斩钉截铁,“全军停止构筑土木工事,改为石砌战壕。利用山上的石头,就地取材。不砌直的,砌曲的,一道一道,像蛇一样盘在山腰上。战壕与战壕之间打通连接壕,形成网状。每一道战壕的前沿都要用大块石头垒成胸墙,石头和石头之间不用泥浆,干砌,留出空隙。士兵可以从空隙里射击,但敌人的子弹和弹片打不穿石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深沉:“告诉弟兄们,这不是普通的战壕,这是长沙的门槛。日本人要跨过这道门槛,就得拿命来换。”
命令像闪电一样传遍了整个大营。不到半个小时,漫山遍野都响起了撬石头的声响和士兵们低沉的号子声。
大营岭是一座石山,表层只有薄薄的一层泥土,下面全是坚硬的花岗岩。这在平时是让人头疼的地质条件,但在这一刻,却成了天赐的礼物。士兵们用钢钎撬,用铁锤砸,用镐头刨,把一块一块石头从山体上分离出来。石头有大有小,形状各异,但在士兵们粗糙的手中,它们很快被垒成了整齐的墙体。
晚上,李三跟长沙大营的弟兄们一起修筑石头战壕,只见他在月光下,赤着膊,露出一身腱子肉,指挥着全连士兵垒石头。月光下,他的脊背上汗水闪闪发光,像抹了一层油。
“石头要咬死!”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大石头垫底,小石头塞缝,一块压一块,让它自己把自己压死!别用泥浆,干了就松了,就干砌!炮弹打上来,石头会自己调整位置,越打越紧,懂不懂?”
一个年轻士兵搬起一块石头,手一滑,石头砸在脚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没有喊出声来。他把石头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胸墙上,左看右看,觉得不稳,又拿一块小石头塞进缝隙里。
“李三兄弟,”他问,“这石头墙能挡住鬼子的炮弹吗?”
李三走过去,一巴掌拍在那块大石头上,手掌和石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摸摸,”他说,“这是什么?花岗岩。鬼子的小钢炮打上来,跟挠痒痒似的。就算是飞机丢下来的炸弹,不直接命中也炸不塌。你就放心地躲在后面打枪,保准你连皮都擦不破。”
他说完,又转身对全连喊道:“弟兄们,薛将军说了,今晚谁都不许睡觉,天亮之前必须把战壕垒好。我知道你们累,但累死总比炸死强。鬼子明天一大早就来了,飞机在天上飞,大炮在地上轰,你们是想躺在土坷垃后面等死,还是想躲在石头墙后面舒舒服服地打鬼子?”
“石头墙!”士兵们齐声回答。
“那就干!”李三抡起大锤,狠狠砸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火星四溅。
整座大营岭都沸腾了。一万多士兵像蚂蚁一样在山上蠕动,撬石头的、搬石头的、垒石头的、挖连接壕的,所有人都在拼命地干。没有人说话,只有石头碰撞的声音、工具撞击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声。月光照在光秃秃的石山上,照在士兵们汗湿的脊背上,照在一道道正在成形的石头战壕上,那景象原始而震撼,仿佛回到了远古时代,一群先民在用最古老的方式建造自己的堡垒。
薛将军没有回指挥部,他拄着一根木棍,沿着山腰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一个农夫在巡视自己的田地。他时而蹲下来摸摸垒好的石头墙,时而站直了看看战壕的走向,时而停下来和士兵们说几句话。
走到三连的阵地时,李三正好在指挥垒一道拐弯的胸墙。
“李三,”薛将军叫了一声。
李三回头一看,吓了一跳,连忙立正敬礼:“将军!”
薛将军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他走到胸墙前,用手推了推垒好的石头,纹丝不动。他又看了看石头的咬合方式,点了点头。
“垒得不错,”他说,“但这个拐弯的地方,角度再大一点,不要做成直角。直角容易兜住炮弹的弹片,做成钝角,弹片会滑出去。”
李三连连点头:“是,将军!我马上改。”
薛将军拍了拍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