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坐着,聊了一会儿。聊陈海,聊侯亮平,聊当年那些事。谁都没提过去那些恩怨。走的时候,季昌明送到门口。“老高,以后常来。”高育良说:“行。”
回家的路上,高育良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吕州。天很蓝,树很绿,阳光很好。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季昌明在会议上吵架,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那时候他们都年轻,觉得自己什么都对。现在都老了,谁对谁错,已经不重要了。
四月,石头学会了下棋。不是真的会,是知道哪个棋子该往哪儿走了。高育良让了他车马炮,他还是输。输了不吭声,自己摆棋,再来一盘。高育良看着他,想起小松小时候。小松也这样,输了不哭,自己再来。现在小松长大了,石头也长大了。
高小凤在厨房里喊:“吃饭了!”石头说:“再来一盘。”高育良说:“先吃饭。”石头说:“下完这盘。”高育良说:“下完这盘菜凉了。”石头想了想,觉得菜凉了比输棋更严重,乖乖收了棋子,跑去洗手。
吃饭的时候,石头忽然说:“爷爷,我长大了要跟你一样。”高育良说:“跟我一样什么?”石头说:“跟你一样会下棋。”高育良笑了。“下棋算什么本事?”石头说:“下棋就是本事。你什么都会。”高育良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起自己这辈子,走过错路,坐过牢,被人骂过,被人看不起过。但在孙子眼里,他什么都会。
“好,爷爷教你。”他说。石头说:“好。”
五月初,芳芳带了一个人来家里吃饭。是个男人,四十出头,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姓赵,叫赵明远,在汉东大学教书,历史系的。高小凤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赶紧去厨房加菜。高育良坐在沙发上,打量了他几眼。
赵明远有些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高书记,您好。”高育良说:“坐吧。”赵明远坐下,石头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看。“叔叔,你是教什么的?”赵明远说:“教历史的。”石头说:“什么是历史?”赵明远说:“就是以前的事。”石头说:“以前的事我知道。爷爷以前头发是黑的,现在白了。这就是历史。”赵明远笑了。“对,这就是历史。”
高育良也笑了。吃饭的时候,石头坐在芳芳和赵明远中间,一会儿给姑姑夹菜,一会儿给叔叔夹菜。高小凤说你自己吃,别老给人家夹。石头说我就夹。芳芳笑了,赵明远也笑了。
吃完饭,赵明远要走。芳芳送他到门口。高育良坐在客厅里,听见他们在门口说话,声音轻轻的,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芳芳进来了。高育良看着她。“这人怎么样?”芳芳说:“还行。”高育良说:“还行是什么意思?”芳芳说:“就是还行。”
高小凤从厨房探出头来。“芳芳,他是你男朋友?”芳芳的脸红了。“不是。就是同事。”高小凤笑了。“同事来家里吃饭?”芳芳没说话,进厨房帮忙了。高育良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刚好。
五月中旬,侯亮平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侯思远。进门就问:“高老师,听说芳芳带人回来吃饭了?”高育良说:“你消息倒灵通。”侯亮平说:“吕州就这么大,什么事传不开?”高育良看着他。“你紧张什么?”侯亮平说:“我没紧张。”高育良说:“没紧张你问什么?”侯亮平不说话了。
石头跑过来,拉着侯亮平的手。“侯伯伯,那个叔叔是教历史的。”侯亮平说:“教历史的怎么了?”石头说:“他说以前的事就是历史。爷爷头发白了,也是历史。”侯亮平笑了。“对,是历史。”
侯亮平走的时候,芳芳正好从厨房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一下。“亮平,来了?”芳芳说。侯亮平说:“来了。坐了一会儿,该走了。”芳芳说:“不吃饭?”侯亮平说:“不了。思远还有事。”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芳芳,那个姓赵的,对你好吗?”芳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侯亮平说:“听说的。”芳芳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听谁说的?”侯亮平说:“你别管。你就说他好不好。”芳芳说:“挺好的。”侯亮平点点头。“那就好。”他走了。
芳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高小凤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她进来帮忙。她应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五月末,高育良接到一个电话。是林远打来的。“高爷爷,我升处长了。”高育良说:“恭喜。”林远说:“多亏了您。”高育良说:“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林远说:“您那杯茶,比什么都值钱。”高育良笑了。“行了,别拍马屁了。好好干。”林远说:“好。”
挂了电话,高育良坐在院子里。高小凤端着茶出来,在他身边坐下。“林远升了?”高育良说:“是。处长了。”高小凤说:“这孩子,出息了。”高育良说:“出息了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