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时时在此前只在通讯终端上看见过会长杜凭栏的脸,直面他本人才发现事实上他并没有民众眼中那么魁梧。五十多年岁月在这个男人脸上刻下无可逆转的痕迹,法令纹将他那张本就瘦削的脸拉得更长。他个子不算高,长了双下垂的三角眼,目光越过金丝边眼镜的镜片薄薄地投过来。纵然他并不严厉,但被他注视仍会没来由地滋生出恐惧。德卡拉似乎察觉章时时抵触的情绪,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身后带了带避开杜凭栏的审视:“杜会长,好久不见——虽然我们不久前就在例会上见过,但若是作为寒暄,这个开场最为合适。”
“小黎告诉我,你想安排章其铎的侄女。”杜凭栏理理领带,放松地在她们对面坐下,姿态称不上傲慢但绝对让人相当不快:“和章其铎商量没有?海洋馆是无峰会的平级机构不假,但权限还没有大到这种程度。”
章时时张口想说什么却被德卡拉抢先:“我想比起和章理事商量,更重要的是章时时本人的意见。有时候我们该把选择权交给年轻人而不是一味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那样不好。”
杜凭栏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还想说道就被德卡拉打断:“现在是关于章时时的问题,没有那么多时间让给无关人员。章时时,现在无峰会和海洋馆两个选择摆在你面前,你可以直接说出你想去哪里,也可以都不选择。我以海洋馆馆长的身份担保,你只需要遵从自己的意愿,没有人可以因此为难你。”
“海洋馆。”几乎是瞬间章时时脱口而出。她神情坚定,口齿清晰,就仿佛这些话已经在心中排练了很多次一样:“我本身就是异能者,加入海洋馆天经地义。跟随海洋馆的指引,捕获心魔,维护社会安定就是我最大的愿望。无峰会的主要职务在于大都会经济流向和学术研讨的管辖,那不是我擅长的领域。”
德卡拉轻轻鼓掌,眉梢眼角的得意在杜凭栏看来太过刺眼:“您看,年轻人总是很有想法。强扭的瓜不甜,章其铎也不至于偏执到强迫章时时加入无峰会——就算他真要这么做,榕玉大都会的监护人法案也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怎样,杜会长?今天这个结果您满意吗?”
杜凭栏没有正眼去瞧德卡拉,而是打开手腕上的通讯终端扫视它打在空中半透明的蓝色屏幕。其中有一封邮件赫然标注着德卡拉的名字,点击展开就是关于章时时加入海洋馆的职位申请——海洋馆外宣部部长,同时顶替过去海珀托马在大都会例会的席位。换句话说,章时时被任命的等级已经与无峰会理事平级。德卡拉似乎从不在乎这么做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影响,会让其他人怎么看待海洋馆,而是单纯地从心所欲。
“德卡拉,你太年轻,不觉得权力是一种多奢侈的东西。”杜凭栏的话是从牙缝里一点点磨出来的,处处都透着不满,“海洋馆能走到今天这步付出的太少所以你不觉得让一个高中生加入例会席位有多荒谬。今年无峰会也有新任命的例会成员,年龄已经超过了80岁,全凭资历熬到现在。现在你一句话就让人随随便便加入,这让我觉得你的馆长席位做得太安稳让你不知天高地厚了。”
这番话说完边上的黎静妍脸色都变了。她苦哈哈地想打圆场,却被德卡拉一个眼神制止。黎静妍直觉这个人要说出点更荒谬的话,一边祈祷别出什么大乱子一边抿着嘴抱紧怀里的文件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
德卡拉也不生气,只是伸出一只手按在横在他们中间的茶几上。在杜凭栏的目光里她指尖微动,茶几表层的玻璃骤然随着她的动作炸开,网状的纹路也在瞬间爬满了杜凭栏戴着的眼镜。黎静妍颤抖着声音劝阻:“馆长,您没必要这样,再怎么说谁都有难处,有什么讲出来好好解决,好不好?”
“解决?解决什么?无峰会的手伸得太长,否则我不会专程跑这一趟。我的人为了保护民众现在就躺在手术室里,而你们却要求我证明她不是心魔,谁才是浑蛋?”德卡拉直起身,顺手牵起在一旁坐着的章时时,“杜凭栏,如果你还有良心,还念着你除会长以外的身份,就本分一些做事。从今天起算上章时时,你们不要再把主意打到海洋馆的女孩儿身上。”
直到拉着章时时从大都会大厦里走出来过了两条街,德卡拉才一拍脑门惊讶地看着她:“等等,不对,你今天为什么会在那里?”
章时时翻了个白眼,指了指身后大厦的方向:“事实上我是请假跑过来找章其铎的,看你在那里大放厥词很有意思就和你走了。不过目的已经达到,不算白来。”
德卡拉僵硬地点点头,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人家的手于是赶紧松开,避嫌似的退开一步:“那我得把你送回继明中学继续上课。忘了问,你今年多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