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珀·波茨合上最后一本财务报表,指尖在太阳穴上轻轻按了按。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纽约的夜景像一幅铺开的黑色天鹅绒,上面缀满钻石般的灯火。
但她没心思欣赏——连续工作十六个小时后,眼睛已经干涩得像沙漠。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拿起空咖啡杯走向门外。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得像某种孤独的节拍。
走到托尼办公室门口时,她停下了。
门缝底下透出灯光。
「还在工作?」她轻声自语。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门没锁。
办公室里,托尼·斯塔克趴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侧脸贴在摊开的书页上,呼吸平稳而绵长——睡着了。
他的眼镜歪在一边,镜片上还映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右手边堆着至少二十本书,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
《社会契约论》《宏观经济学原理》《政治博弈论》《权力与影响力》《谈判的艺术》……
佩珀的目光扫过那些书名,心里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太了解托尼了。
了解那个会在实验室里连续泡七十二小时只为调试一个推进器参数的托尼,
了解那个会在发布会上用十分钟讲完正事后用四十分钟调侃记者穿着品味的托尼,
了解那个永远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却闪闪发光的托尼。
那些书……他以前碰都不会碰。
「奥巴迪亚……」佩珀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她记得很清楚,在奥巴迪亚还活着的时候,托尼从不需要操心这些。
集团的政治斗争、董事会的勾心斗角、军方的压力、国会的质询……
所有这些“成年人的麻烦事”,奥巴迪亚都会处理得干干净净。
托尼只需要做他想做的事——发明,创造,让世界惊叹。
那时候的托尼也会焦虑,但那是另一种焦虑:
为什么这个反应堆的输出功率达不到理论值?为什么这个合金的韧性不够?为什么这个代码总是有bug?
简单,纯粹,像孩子面对解不开的数学题。
而现在……
佩珀的目光落在托尼熟睡的脸上。
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是微微皱着的,眼下的黑眼圈浓得像被人用墨水涂过。
短短几个月,那个永远精力过剩、永远有说不完俏皮话的托尼·斯塔克,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但这份成长,是伴随着阿富汗沙漠的爆炸声,伴随着胸口那个维持生命的反应堆,
伴随着奥巴迪亚的背叛和死亡,伴随着突然压在他肩上的、整个斯塔克集团的未来。
痛苦催生的成长。
佩珀感觉鼻子有点酸。
她轻轻走到办公室的储物柜前,从里面拿出一条柔软的羊毛毯——
那是她三个月前放在这里的,因为托尼已经不止一次在办公室睡着了。
她走回桌边,小心地把毯子盖在托尼身上。
就在毯子触碰到肩膀的瞬间——
托尼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睁开眼睛,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有那么半秒钟,佩珀看到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就像从噩梦中惊醒的人,还没完全分清现实和虚幻。
然后他的眼神柔和下来。
「佩珀……」他声音沙哑,「几点了?」
「快三点了。」佩珀说,「你睡吧,明天的工作我可以——」
「不用。」托尼坐直身体,毯子从肩上滑落。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握住佩珀的手。
他的手很凉。
「我没事。」他说,语气里有种刻意的轻松,
「就是有点累,所以……稍微睡了一会儿。现在已经好了。」
「你可以再睡会儿。」佩珀看着他,「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时间够的。」
「不。」托尼摇头,眼神落在面前摊开的书上,「既然醒了,就继续。这些书……得看完。」
他松开佩珀的手,重新戴上眼镜,翻开了《政治博弈论》的下一页。
灯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疲惫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更深了。
佩珀张了张嘴。
她想说:你已经连续工作四十个小时了。
她想说:这些书明天再看也可以。
她想说:别把自己逼得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