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说是在岩洞里受了寒,加之之前淋了雨,寒气入体。
她在灶台边熬药,一边往锅里丢柴胡,一边数落自己的学徒:
“让你把袍子拧干,你不听。现在好了,烧得跟从炉子里掏出来的铁块似的。”
林苏裹着毯子躺在铺盖上,脸颊烧得泛红,嘴唇干裂。
她把毯子往鼻子上拉了拉,闷声说了一句:“师傅,我头疼。”
“头疼就对了。”
乌云把药碗端过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柄碗沿凑到她嘴边。
“喝完!一口闷,不准停。”
林苏捏着鼻子把药灌下去,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突然共情了那些讨厌喝中药的病人。
她躺回铺盖上,听着帐篷外羊群走过时咩咩的叫声,意识又慢慢沉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灶台上的火还燃着,火光把帐篷顶的毛毡染成一片暖橙色。
乌云不在。
药柜旁边的木桌上放着一碗凉了的黍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碗底压着一张从药方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乌云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出诊,王帐有人摔了腿。粥自己热,药渣别倒,明天还要熬第二遍。”
林苏把纸翻过来,背面还写了一行小字,笔画更歪,象是临走前匆忙补上去的:“萨满教那边派人来送了东西,在药柜上,你自己看。”
萨满教。
林苏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掀开毯子站起来,头还晕着,站在原地稳了稳,然后走到药柜前。
柜子上放着一个粗陶小罐,封口扎着麻绳。
她把麻绳解开,揭开盖子,一股清冽的松木香扑面而来。
赭黄色的膏体,表面光滑平整。
她凑近闻了闻:有松脂、冷杉针以及某种带着苦香的草药,混着一丝极淡的檀木调。
她用指尖挑了一小撮涂在手腕内侧试了试。
膏体遇热即化,渗进皮肤的时候有一种清凉的薄荷感,但很快就被一种温热的,从外往内渗的暖意取代。
涂完之后不到半刻钟,她觉得脑袋里的那团雾散了一点。
林苏把罐子重新封好,想了想,又把麻绳按原来的结法重新扎了一遍,放回药柜上。
然后她回到铺盖边,端起那碗凉透了的黍米粥,热了后就着腌沙葱一口一口吃完,又躺床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乌云回来的时候,先翻药柜,再摸徒弟的额头,最后拿起那个粗陶小罐在耳朵边晃了晃,晃出了沉闷的膏体撞击罐壁的声音。
“用过了?”
“用了一点。”
林苏接着问道。
“这是什么方子?我闻出了松脂和冷杉,还有一味应该不是草原上长的。”
乌云把罐子放回药柜,转身给灶台添了一把干牛粪,用火钳拨了两下,才开口。
“萨满教的御寒膏,我也不清楚。”
她解释道。
“萨满教从不把这个方子外传。我在草原上行医快二十年,也只在他们几个老萨满身上闻到过这个膏药的气味。”
林苏有些好奇萨满这个职业。
“师傅,”她问,“大萨满为什么不以真面目示人?”
乌云把火钳往灶台边上一搁。
“萨满教的传统,他继任的首日,便需要当着众长老的面拿出一张兽骨面具戴上。从今往后他的面貌不再属于自己,只属于神明。”
林苏还想再问,乌云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烧退了就别赖在铺盖上,起来干活。”她拿起桌上的脉枕塞进布包,“下午跟我去东边营地出诊,动作快点。”
林苏把毯子叠好,换上外出的皮靴,背上药篓跟在乌云身后出了帐篷。
东边营地驻扎在艾尔莫湖东北岸的平地上,是王庭亲卫队和他们的家眷居住的地方。
大大小小的毡帐有几十座,傍晚时分炊烟袅袅,牧羊犬在帐篷之间跑来跑去,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湖边用石子打水漂。
和她们住的南坡相比,这边热闹得多,也多了一些林苏不太习惯的动静。
亲卫队的骑兵在校场上练骑射,马蹄声和弓箭破空的声响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乌云在这片营地里显然很有威望。她刚一出现,就有几个女人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嘴里喊着“巫医来了”。
一个扎着两条粗辫子的年轻妇人拉着乌云的袖子往自家帐篷走,边走边说自家男人前天驯马时被甩下来崴了脚,肿得跟发面饼子似的。
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