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萝弯了弯眼,把稿子夹进文档夹里。
天黑下来的时候,陈妈把院子里的煤油灯点上。
灯光映着石榴树,红花在夜色里变成了深红色,象一团一团暗火。
小桃趴在石桌上写明天要教的句子,沉青竹还在裁最后一件衣服,周家媳妇锁完最后一个袖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林苏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看着满院子的人。
宋云萝在她旁边坐下来,肩膀轻轻挨着她的肩膀。
“姐姐,我今天收到一封信。”
“什么信?”
“《容城晚报》转来的一封读者来信。是一个在纺织厂做工的女工写的,她说她看了我那篇稿子,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哭完第二天,她跟工头请了半天假,去街上买了一支钢笔。”
夜色里,煤油灯的光在宋云萝眼睛里微微跳动。她的声音很轻,象是怕被风吹散。
“她说她想学写字。”
林苏转过头看着宋云萝。
这个当初蹲在督军府井边搓衣裳的姑娘,如今写了稿子,别人看了她的稿子,去买了一支钢笔。
“姐姐。”宋云萝也转过头看着她,“你说以后会不会有很多这样的人?”
林苏知道她在问什么。
会不会有很多人读书,会不会有很多人写字,会不会有很多像城西院子里这样围在一起认字的女人,会不会有很多人拿起笔就不再跪下去。
“会的。”林苏说。
宋云萝笑了。
很轻,很淡,像石榴花瓣落在石桌上。
几天后何副官又来了一趟。
这次他的皮鞋站在院门口时已经不再踌躇,陈妈看见他,端了张小板凳过去,说何副官好久不见。
他道了谢坐下来,从布包里掏出几本新到的杂志放在石桌上。
便条上写着:“新出的几本刊物,有几篇写市井生活的,或许对投稿有参考。”
林苏拿起便条看了一眼。
傅行舟的字迹还是那么工工整整,但措辞已经从公文体进化到正常说话的语气了。
她把便条随手夹进一本杂志里。
“何副官。”
“在。”
“下次来的时候,不用带杂志了。”
何副官一愣,表情顿时紧张起来。
林苏接着说:“带桂花糕就行。上次那包,小桃说好吃。”
何副官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下来,他脸上露出了点年轻人才有的笑。
等站起来告辞的时候,石榴树上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正好落在他肩膀上。
他浑然不觉,就这么顶着几片红花瓣走出了院门。
小桃在他身后笑得趴在石桌上,沉青竹咬着线头含糊地说了句“这人比从前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