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行舟研究了整整一上午,然后在“辰时二刻,馄饨摊”下面画了一道红线。
第二天早上,老周的馄饨摊前多了一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他穿着便装,皮鞋锃亮,站在一群吃馄饨的街坊中间格格不入。
老周问他吃啥,他说一碗馄饨,然后把钱付了。
老周又问馄饨带走还是在这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锃亮的皮鞋和馄饨摊旁边那条矮得几乎贴地的条凳,沉默了。
还没等那年轻人决定是坐是站,林苏从巷口出来了。
她远远看见何副官站在馄饨摊前,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去,象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在老周的摊子前坐下来,要了一碗馄饨,多搁虾皮。
何副官张了张嘴,把嘴边的话咽回去,在一旁站得比卫兵还直。
林苏的馄饨端上来,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何副官。”
“在。”
“你吃了吗?”
“……还没。”
“坐下吃吧。”
何副官有些惊讶,有些无措地坐下,也要了一碗馄饨,和林苏隔了半张桌子,头也不敢抬地吃完了这顿饭。
馄饨吃到一半,他听见林苏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不象不耐烦,倒象是一个人看到一只很烦但不咬人的狗,不知道该不该踢一脚。
何副官决定把之前的教训总结成书面上报,在报告中写了八个字:“馄饨可行,卖惨更佳。”
傅行舟看着这八个字,认真地困惑了片刻,但很快放弃了去理解馄饨和卖惨之间到底有什么因果关系。
他换了一种方式。
每隔几天,何副官就会出现在槐树巷,骼膊底下夹着一个布包。
里面有时是新出的桂花糕,有时是一罐龙井茶叶,有时是一本新到的杂志,有时是一小篓炭。
天气早就不冷了,但他在炭篓上附上的便条上工工整整地写:“备着,万一下雨返寒。”
林苏看着那篓炭,沉默了一下。
她没让何副官太为难,每次收了就放在桌上,也不多说什么。
有一天何副官送来了一摞书,是郑孟津新编的一套丛书,市面上还没得卖。
便条上写着:“郑编辑说你写稿需要参考。这套书印刷厂刚送来的,你先看。”
林苏翻开扉页,竖排繁体,纸张很新,确实是刚印出来的。
她把书放在桌上,看着那张便条。
“林小姐?”何副官小心翼翼地问。
“放着。”林苏把便条折好夹进书里,“下次不用带炭了,天热了。”
何副官记在心里,回去写在报告上:“林小姐说天热了不用送炭。还说了下次。是好事。”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差事真是越来越难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