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何副官是第一个发现的。
那天他照例送公文进正厅,看见傅行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信纸,钢笔攥在手里,纸上只写了三个字:“林小姐”。
墨迹已经干了,旁边还躺着几团揉皱的废纸,看那数量,至少糟塌了七八张。
何副官把公文放下,转身就走。
傅行舟叫住了他。
“何副官。”
“……在。”
“你帮我想想,”傅行舟把那张只写了三个字的信纸举起来,表情象是在研究一份敌情地图,“这封信,第一句怎么写。”
何副官沉默了五秒。
他伺候傅行舟五年,写过战报,拟过军令,草拟过各类公文,唯独没写过情书。
但这是督军交代的任务,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大概……问候一下?”
傅行舟觉得这个建议很好,低头写了“你好”两个字。
写完自己看了片刻,又把纸揉了。
太公事公办了,象在给下属发电报。
何副官只好再出一个主意:“要不……问问她最近怎么样?”
傅行舟重新铺开一张纸,写:“近日身体可好?饭吃得下否?”写完之后又揉了。
这口气象是在问候一个病人。
那天下午,正厅的纸篓里多了十几团废纸。最终傅行舟勉强凑出了一封他觉得还能看的信。
全文如下:
林小姐,展信佳:
上次的事,是我不对。
我不该骗你,以后不会了。
报社的差事你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槐树巷的哨卡已经撤了,没人会拦你。天气热了,
海棠花开了。
傅行舟。”
他把信封好,叫来何副官,让他送去槐树巷。
何副官双手接过信,心里翻来复去地掂量,这封信送过去,会不会被当场撕掉?
毕竟林小姐可是能扇督军两个巴掌的大人物。
他决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何副官路过点心铺子时买了一包桂花糕,万一林苏看了信要发火,至少手里有个东西能赔罪。
槐树巷的阁楼里,林苏正坐在桌前改宋云萝的新稿子。
何副官站在门口,先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再把信放在桂花糕旁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安全距离。
林苏拆开信,扫了一眼。
何副官看着她。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皱眉,也没有冷笑。
她把信纸折回去放回信封里,推到桌边,继续改稿子。
“林小姐,您不生气?”何副官试探着问。
“生气什么?”
林苏头也没抬。
她不在意。
“没事儿的话你可以走了。”
何副官在脑子里把傅行舟的信逐字回想了一遍,全文只有第一句是道歉,后面全是简报。
不过看林苏的反应,这封简报至少没有被撕碎。
“那……我买的桂花糕您要不要尝尝?”何副官小声问。
林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放着吧。”
何副官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回到督军府,傅行舟还坐在正厅里批文档,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放下钢笔:“她收了吗?”
“收了。”
“看了吗?”
“看了。”
傅行舟等了一会儿,发现何副官没有下文。“她说什么了?”
“……林小姐说自己不生气。”
应该可以这么翻译吧?
傅行舟沉默了几秒,把钢笔拿起来,继续批文档。何副官正打算退出去,忽听傅行舟又问了一句:“她原谅我了?”
何副官觉得这事比打仗还让人心累。
隔了两天,傅行舟不知从哪个参谋处的人那里听到一个说法。
追姑娘要先了解她的喜好,再了解她的作息。
最后他恍然大悟地总结道:“她喜欢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你就要在她做完之前把东西送到。”
这句话翻译成军令就是:侦查敌情,预判路线,提前部署。
何副官被迫接下了侦查任务。
第三天早上,一份关于“林校对员日常行程”的报告摆上了傅行舟的案头:
辰时二刻出槐树巷,步行至报馆街,途中在巷口老周的馄饨摊用早饭。巳时正进报社,午时三刻出报社用午饭,通常去隔壁街的小面馆。未时正回报社,酉时正下班,有时去城西院子,有时回槐树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