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扩版之后校对的活也没那么紧,你那边要是想去就去,不想去就推掉。”
林苏蘸了红墨水,在头版大样上圈出一个错字。
“不去。”
周科长没再说什么。
一整个上午,林苏都在校对科改稿子。
窗外梧桐絮飘进来,落在红墨水瓶旁边,她伸手拂掉。
中午她去了邮局,寄了两封信,一封是给郑孟津的连载稿,一封是宋云萝新改好的散文。
邮局职员跟她说:“林小姐好久没来了。”
她回了句:“年假放得久。”
傍晚下班,她拐到城西院子。
院子里识字班刚下课,黑板上还留着粉笔写的句子:“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沉青竹正往晾衣绳上搭新裁的衣裳,石榴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两本翻开的成语词典,小桃和隔壁新来的姨太太在比谁背得快。
宋云萝坐在廊下改稿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弯了一下,朝她举起手里的稿纸。
林苏在石桌边坐下来,接过陈妈递来的茶,看着满院子的人。
有人蹲在井边洗菜,有人坐在小板凳上拆旧衣裳改尺寸,有人对着黑板上的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错了被小桃纠正,两个人小声笑起来。
石榴花苞藏在叶子中间,还没开,但已经藏不住了,一点一点的红色从嫩绿里顶出来,再过几天就要绽开。
半个月后,何副官来了一趟城西的院子。
林苏正好在石榴树下帮宋云萝看新稿子的开头,抬头看见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篓炭,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坎外面,踌躇着不知该不该进来。
陈妈认出了他,端了张小板凳过去,说了句何副官好久不见。
何副官把炭放在廊下,又趁人不注意将一个小布包塞到林苏手里,压低声音说了句:“督军让送来的。”
林苏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银元。
布包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便条,她展开。
钢笔字,墨迹很新。
只有一行字:“赎人的钱,还你。”
林苏把便条折回去。
何副官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又回头补了一句:“督军说,这不是给你的,是还给你的。”说完就走了,脚步比来时快。
院子里的女人们围过来,沉青竹第一个出声:“这么多钱?”
林苏把那些钱收好。
八月末,容城出了一件大事。
督军府正式发了公文,三省境内废除丫鬟死契。
所有签了死契的丫鬟,一律转为活契,契约期满即可自由离去。
不愿意留的,由督军府出资遣散,另谋生路。
愿意留的,按月发薪,算正式雇工。
消息传到城西院子的时候,识字班正要下课。
小桃把粉笔掉在了地上,陈妈端着的洗衣盆差点脱手,沉青竹愣了半天,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刚裁好的布料里,肩膀抖了很久。
宋云萝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份公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不识字的姐妹们听,念到最后嘴唇都在发颤。
林苏坐在石桌旁边,双手托着下巴发呆。
难道她两巴掌还把人任督二脉打通了?
想不通。
不想了。
男人心,海底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