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从早上八点开始忙。
秘书处的电话铃每隔一刻钟响一次,参谋处的军官进进出出,靴后跟在青砖地面上磕出急促的节奏。
何副官每天上午会在秘书处门口的走廊上站一会儿,手里端着一杯浓茶,听各科室的人汇报,然后夹着公文包去会议室开会。
中午十二点,勤务兵准时给她送来午饭。
三菜一汤,菜色三天没重样。
她把碗筷放在院子的石阶上,坐在老槐树下面吃。水缸里的落叶被她捞出来搁在缸沿上,晒一中午就卷了边。
后院要到下午才醒。
十点之前那边几乎没动静,只有扫地丫鬟的笤帚沙沙地划过石板地。
过了十点,开门的吱呀声、脚步声、说话声才开始多起来。
姨太太们用午饭的时候最热闹,笑声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有时候是聊衣料,有时候是聊牌局。
到下午两三点,热闹劲就过去了,后院重新安静下来,偶尔传来一阵麻将牌哗啦啦的洗牌声。
报纸上每天都有战报,林苏在校对的时候刻意多看了两眼:傅军已过睢阳,正在徐州外围跟南边的军队对峙。
头两天她还觉得这屋子阴冷,老槐树把阳光挡了大半,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第三天她从家里带了一条旧披肩,洗得起了毛球,冷的时候就裹上。
何副官路过看见一回,没说什么,但下午勤务兵就多送了一壶热水。
这天早上她终于找到了机会,把那包桃酥和桂花糕从布包里拿出来,放在何副官的办公桌上。
冬天,糕点的保质期还算长。
何副官愣了一下,说:“林小姐太客气了”。
他接过油纸包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整个人象被烫了一下似的往后退了半步,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他低头咳嗽了一声,把油纸包放进抽屉里,说下午让人给她换盏新台灯。
旧的那盏接触不良,她昨天拧了三次才亮。
林苏说了句“多谢何副官”后,回档案室去了。
她在整理民国十九年的民事文档时遇到了点麻烦。
目录上列着三份关于容城西区地契纠纷的卷宗,编号连号,但中间那份在架上怎么也找不到。
她把前后几份都抽出来翻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在别的文档袋里。
中午何副官来送文档的时候,她提了一句。
何副官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亲自走到书架前翻了一遍,说大概是在秘书处那边漏了归档。
他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皮鞋声在回廊里咔咔咔地响了好一阵。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尤豫了一下才开口:“林小姐,那份卷宗的内容......你看了吗?”
“没有。”林苏说。
何副官点了点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下来,转身走了。
那份文档不到一个时辰就送回来了。何副官亲手柄卷宗放进书架,编号对齐,说“夹在别的文档里了”。
林苏接过来翻了翻,纸张比其他几份都新,不象是放了十几年的东西。
她把卷宗插回去,在目录上打了个勾,没再问。
下午三点,后院忽然吵起来了。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慵懒笑声的热闹,一个女人拔高了嗓门,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那匹料子是我先看上的”“你先看上就是你的了”之类的争执。
然后是另一个更尖的声音插进来,说了句什么林苏没听清,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轻篾。
接着是茶杯摔碎在地上的脆响,把所有声音都震停了。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是一声摔门的闷响。
林苏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她想起原着里的一段:傅行舟的姨太太们常年被关在后院,不能单独出门,唯一的消遣就是打麻将和互相攀比。
他不在的时候,她们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无聊到只能啄彼此的羽毛。
他在的时候呢?她们就变成了争宠的孔雀,把尾羽抖得哗啦啦响,只为了让他多看一眼。
哪一种都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不是她需要关心的事,她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文档。
傍晚五点,她把手头的最后一份电报归档,裹着披肩走出文档室,锁好门。
经过月亮门的时候,眼角馀光扫到一个身影,有个小丫鬟正站在月亮门另一侧,往里探头探脑。
十二三岁的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衫子,端着空托盘,踮起脚尖往中院的方向张望。
小丫鬟听到脚步声,整个人象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缩回来,托盘差点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