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苏敲了敲门框。温以宁抬起头，看到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头发。”
她伸手摸了一下。发夹不知道什么时候滑掉了，头发又散下来挡住半张脸。
“掉了。”她说。
温以宁拉开抽屉，又拿了一个递过来。黑色，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
“这儿有一整盒，够你用很久。”
林苏接过来，把头发别好。
“今天没任务？”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桌面。
“有。但先不急。”温以宁站起来，拿起茶杯去接水，饮水机咕噜噜响了一阵。他端着茶杯走回来，经过她旁边的时候忽然弯下腰。
她感觉到额头上凉了一下。
很轻，象一片雪落在皮肤上，但比雪重一点，带着瓷器的凉意和水的温度。
他用茶杯的杯壁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她抬起头。
他已经直起身了，茶杯端在手里，低头看着她。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镜片上投下一小片反光，看不清他眼睛里的表情，但能看清他的嘴角微微弯着。
“没发烧。”他说，“脸色不好大概是冻的。”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新的扫描件推过来。
“今天的任务。省文档馆新开放的一批公文，里面有一场关于白话文和文言文教程比例的辩论，非常精彩。你今天的摘要重点做这一部分。”
林苏接过来，额头上瓷杯的凉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她伸手摸了一下，皮肤上留着一点温度，凉的，但又不完全凉，大概是因为杯子里装过热水，瓷壁本身还留着馀温。
她低下头，翻开第一页。
温以宁看了她的杯子一眼，站起来，端着白瓷杯去饮水机那边接水。饮水机咕噜噜响了一阵。他把杯子放在她手边，杯口冒着一缕很细的热气。
她看着那个白瓷杯，没拒绝，端起来喝了一口。
白开水，刚好能入口。双手捧着杯子，掌心被捂得发暖。
“温老师，你为什么从来不让我泡茶？”
温以宁正在批论文，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你不喜欢喝茶。”
“我没说过。”
“你每次来，我给你倒的水都喝完了。你赵师兄上次来给你带了杯奶茶，你喝了一口就放在旁边，走的时候也没带走。”
林苏沉默了。
他把钢笔放下，抬起头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象一口不起波澜的井。
“你只喝白开水。凉的也行，热的也行。茶、咖啡、奶茶、果汁，你都不喜欢。”
窗外的雪落得更密了，雪花贴在玻璃上，化成一滴一滴的水珠往下淌。她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低下头，把白瓷杯握在手心里。
“你不喜欢欠别人。”他说。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不喜欢欠人情，不喜欢接受额外的善意。别人给你东西，你会想方设法还回去。零食、水果、奶茶，下次找机会买别的东西还。”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但白开水不用还。”
林苏端着白瓷杯，手心里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变凉。她低下头，把剩下的水喝完。然后象往常一样把杯子放在桌边。
“......”
她低下头继续校对。
温以宁没有再说话，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滴答声。
她做完校对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把那沓公文和自己的摘要注意本摞在一起推到他桌边。
温以宁放下钢笔拿起来翻了几页。
“明清小说评点这条，你上次标注待查。回去看了吗。”
“看了。金圣叹那本，批语写得比原文还长。”
温以宁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淡。他把校对稿收进抽屉里。“他批《水浒》批到后来，已经不是批书了。他在跟施耐庵吵架。”
林苏想了想。“象一个观众冲上舞台，抢过演员的台词自己念。”
他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过了片刻，他把公文收好。
“回去吧。”
她站起来把东西收进帆布袋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温以宁已经重新低下头批论文了。台灯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深灰色衬衫被照出一层很浅的光泽。他左手边的白瓷杯口已经不再冒热气。
她的那杯水她喝完了。他的那杯，一直放在那里，没有动过。
古籍校对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