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座位从早上六点半开始就被占满,走廊里飘着咖啡和风油精混在一起的味道,每张脸上都挂着不同程度的黑眼圈。
林苏的考试安排得很散。周一下午古代文学史,周三上午文献学基础,周五下午现代文学史。文学概论是考查课,交一篇期末论文就行。
周五最后一门考试考完,考得波澜不惊。林苏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雪停了又下,细细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
她把羽绒服帽子拉起来,往食堂走。
“林苏——”
江晏从后面追上来。藏蓝色羽绒服,领口露出一截姜黄色卫衣帽子,围巾拖在背后,跑起来的时候在风里飘成一条直线。帆布鞋踩在积雪上,每一步都带着打滑的风险。
他跑到她旁边,弯着腰喘了两口气,呼出的白雾在脸前面散开。然后他直起身,把围巾从背后拽回来,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你走得好快,我交卷的时候你已经出教学楼了。”
“你写得慢。”
“我检查了一遍。”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跟她并排走。“第一题是不是考了《离骚》的香草美人传统?我写了快半页,收卷的时候看到旁边的人才写了两行,我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写多了。”
“写得多不一定对。”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林苏没有接话。
他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走吧走吧,吃饭去。三楼那家小炒,糖醋排骨,我馋了好几天了。”
“再过几天就要放寒假了!哈哈哈!!!你想好玩什么了吗?”
他走在前面,帆布鞋踩在雪水里,不咯吱了,换成啪嗒啪嗒的声音。围巾拖在背后,姜黄色的卫衣帽子从羽绒服领口翻出来,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的。
林苏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出几步,她看见行政楼那边走过来一个人。
深灰色长款羽绒服,帽子没戴,低马尾扎得有点松,几缕头发落在耳朵旁边。
沉眠低着头走路,步子很快,象一只贴着墙根溜过去的猫。
她抬起头,看到了林苏。
两个人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对视了一秒。然后沉眠朝她走过来。
“林苏。”沉眠在她面前站定。她的脸色比上次在医院时好了一些,但还是偏白。嘴唇的颜色很淡,睫毛上沾着一点化掉的雪水。
“考完了?”林苏问。
“恩。”沉眠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旁边的江晏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来。“你有空吗?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江晏立刻举起双手。“我先去食堂占位。你们慢慢聊。”他往食堂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林苏,糖醋排骨我会帮你留一份的。你慢慢来,不急。”
他跑远了。姜黄色卫衣帽子在灰蒙蒙的雪景里一跳一跳的,象一只颜色鲜艳的鸟。
沉眠看着他跑远的方向。“你朋友?”
“恩。”
“他好象很紧张。”
“他话多。”
沉眠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像冬天玻璃上化开的一小片霜。
两个人沿着操场边的小路慢慢走。雪化了一半,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空气里飘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味,混着远处食堂飘过来的饭菜香。
沉眠走在她左边,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低着头看脚下的路。走了大概二十步,她才开口。
“陆北亭走了。”
林苏没有说话。
“他家里有事,让他回去一趟。玄门那边最近不太平,好象是南边出了什么事,需要他回去处理。”沉眠的语气很平,象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他说大概要半个月。让我自己小心。”
“你小心了吗。”
沉眠没有回答。
她走到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下面停住了,仰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
“我昨天半夜又去了一次钟楼。”
林苏靠在另一棵树上,看着她。
“顾深的怨念比以前强了。”沉眠的声音很轻,轻得象是怕被风听见。“我能感觉到它在往上涌。以前它是困在钟楼最底下的,象一潭死水。现在是活的,在往上爬,一点一点的。”
“温以宁?”
“应该是。”沉眠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上,接住了一滴从枝头落下来的雪水。“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一定不是好事。”
“你跟陆北亭说了吗。”
“说了,他说等他回来处理。”沉眠把手收回去,重新插回口袋里。“但他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回来。半个月,够温以宁做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