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苏从医院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九点。舍友还没回来,房间里只有暖气片发出的细微滴答声。
她把羽绒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的薄毛衣沾了几粒雪,化成水渍,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江晏的微信。
【江晏】:听说你今天抱着沉眠上救护车了???
【林苏】:嗯。
【江晏】:你没事吧?你脸色白不白?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苏】:我没事,是她晕倒。
【江晏】:我知道是她晕倒!我是问你有没有被吓到!
林苏把牙刷换到左手,右手打字。
【林苏】:没有。
【江晏】:那就好那就好,沉眠怎么样了?
【林苏】:低血糖。在医院观察。
【江晏】:哦哦哦,那你今天还回宿舍吗?我看雪下得挺大的。
【林苏】:已经回了。
【江晏】: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饭!二食堂新出了鲜肉小馄饨,特别鲜!
【林苏】:不用。
【江晏】:我带都带了你就吃嘛。你早上老是不吃饭,面包啃两口就算一顿,这样对胃不好。馄饨热的,吃了暖和。
林苏看着屏幕上那一长串消息,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
【林苏】:行。
【江晏】:!!!好嘞!明天早上七点半,你宿舍楼下见!
【林苏】:1。
她放下手机,漱了口,洗了脸,涂了大宝。回到房间的时候,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照在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被路灯的光照成很淡的灰色。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手机在枕头底下又震了一下。她摸出来。
【江晏】:晚安!
【林苏】:1。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周四下午没有课,但林苏去了文学院办公楼。
温以宁昨天晚上给她发了条微信,让她今天下午去一趟办公室,说有一批新的文献需要整理。
他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她每周一三五的课后去报到,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你这个框架,乍一看没问题。但你有没有发现,第二章和第三章之间缺了一样东西。”
温以宁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林苏在门口站住。
从门缝里看进去,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在办公桌前面,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稿,背脊微微弓着。
温以宁坐在办公桌后面,台灯开着,墨绿色灯罩把光聚成一个温暖的圆。他没有看那个男生,手指点在打印稿的某一页上。
“你第二章花了整整二十页论证一个观点——诗可以怨,这个命题在中国古代文论中被不断重新解释的过程,本质上是一种话语权力的争夺。你的材料很扎实,从孔子原意到汉代经学诠释再到宋明理学的改造,每一步都理得很清楚。”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但第三章,你直接跳到了当代文学批评中对怨的挪用。从宋明理学直接跳到当代,中间少了什么?”
那个男生张了张嘴。
“清代。”温以宁替他说了,“你跳过了整个清代。两百六十多年,就这么没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林苏看见那个男生的耳朵尖从白色变成了深红色。
“我不是……故意跳的。”男生的声音有些发虚,“清代文论关于诗可以怨的讨论,材料太散了,不好找,而且……”
“而且你觉得不重要。”
男生没有接话。
温以宁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象一口不起波澜的井。
“你觉得不重要,是因为你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结论——诗可以怨的意义演变,在宋明理学那里已经完成了它的理论化,清代只是重复和注疏。所以你跳过它,直接从宋明飞到当代。论证上是干净的,逻辑上是自洽的,框架上甚至可以说很漂亮。”
他停了一下。
男生的手指攥紧了打印稿的边缘。
“清代的材料散,不好找,这是事实。但这不是你跳过它的理由。”
温以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大概又凉透了,他没有任何反应。
“这个转变如果放进你的框架里,你第二章辛辛苦苦创建起来的话语权力争夺的叙事就会塌掉一半。所以你不放。”
他把茶杯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