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开的那一亩薄田边,刘老实和他爹带着几个汉子,正用新打的、虽然依旧粗糙但好歹是铁头的锄头,小心翼翼地给那些挨过了霜、居然还撑着的番薯苗培土、覆盖上厚厚的枯草保暖。另一块稍平的坡地上,用木桩和藤蔓圈起的小小“牧场”里,关着狩猎队前几天活捉的两只半大山羊羔,正不安地咩咩叫着,被李狗剩和几个孩子用新割的干草小心喂养着——这是尝试驯化养殖的第一步。
铁匠炉子那里,日夜烟火不熄。李大河光着膀子,汗水在炉火映照下闪闪发亮,抡着铁锤,叮叮当当,将缴获的元军破刀烂甲,加上上次从矿坑捡来的矿石炼出的铁水,反复锻打、淬火,打成一片片形状不规则的铁甲片,然后由王木根用烧红的锥子钻孔,再用结实的皮绳串连起来。虽然简陋,但毕竟比皮甲和布衣强多了,已经做成了五件粗糙的“札甲”,优先配给了周德兴、赵铁柱、张老疤等几个头目和最能打的悍卒。
孙老头的“弓箭队”扩充到了八人,除了练习射靶,也开始练习在奔跑中、在障碍后快速张弓搭箭。我则带着两个最信得过的妇人(一个是刘老实的婆娘,做事极细发;一个是之前葫芦谷跟着的老姐妹,嘴严),在岗子最深处、靠近绝壁的一个极其隐蔽的天然石缝里,开辟了新的“火药工坊”。提纯的硝、硫磺、木炭,分开放置,配制时格外小心,每次只做少量。做好的火药,一部分搓成小丸,用蜡封好,交给朱元璋统一保管;一部分则继续试验,试图混合进更细的铁砂或瓷粉,增加杀伤力。
岗下的壕沟又加深拓宽了一圈,里面除了尖木桩,还埋了些削尖的竹签和用毒草汁浸泡过的木刺。瞭望哨增加到了三处,日夜轮值,用不同的鸟叫和火光信号传递消息。
日子紧张、忙碌,但充实。每个人都知道,这份安宁来之不易,必须用十二分的力气去守护,去让它变得更牢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上午,岗上瞭望哨发出了代表“有身份不明者接近、人数较多”的急促梆子声。很快,前哨的张老疤派人回报:东南方向,来了一队人马,约二十人,打着一面褪色的、绣着“郭”字的红色旗帜,看装扮,像是汤和那边的人。
汤和?他派人来干什么?是例行联络,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朱元璋立刻下令戒备,但未关闭寨门(那道新做的、包了铁皮的厚重木门),只是让周德兴带人守在门后,弓箭手上墙。他则带着我和赵铁柱,走到岗下,在壕沟前站定,等待来人。
不多时,那队人马出现在视野中。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的文士打扮的人,穿着半旧的青色长衫,外罩皮坎肩,骑在一匹温顺的母马上,身后跟着十几个挎刀持枪的士兵,看神情,不像是来打仗的。
那文士在壕沟前十步外勒住马,目光在朱元璋、我、以及岗上严阵以待的守卫身上扫过,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在马背上拱了拱手:“敢问前面可是朱重八朱九夫长驻地?在下汤和汤千户麾下掌书记,姓冯,冯国用。奉汤千户之命,特来拜会朱九夫长!”
掌书记?汤和的幕僚?朱元璋眼神微动,抱拳还礼:“原来是冯先生,失敬。在下正是朱重八。不知冯先生远道而来,有何见教?”
冯国用呵呵一笑,翻身下马,动作倒是利落。“不敢当。汤千户听闻朱九夫长在此卧牛岗开辟基业,颇有气象,心中甚慰。又念及朱九夫长乃元帅旧部,骁勇善战,如今独自领兵在外,恐有诸多不便,特命在下前来探望,一则问安,二则看看有无需要襄助之处,三则嘛……”他顿了顿,笑容不变,“也有些话,需当面与朱九夫长分说。”
话说得客气周全,滴水不漏,但意思很明白:汤和知道你这儿搞得不赖,我来看看虚实,顺便传达点指示。
“有劳汤千户挂念,冯先生辛苦。”朱元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岗上简陋,冯先生若不嫌弃,还请入内一叙。只是山路难行,车马恐怕……”
“无妨,步行即可。”冯国用很识趣,留下大部分随从在岗下等候,只带了两个亲兵,跟着朱元璋,踏上了通往岗顶的陡坡。他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打量着沿途的防御工事、正在劳作的岗民,以及岗上初具规模的建筑,眼中不时闪过惊讶和思索之色,但嘴上却不停夸赞:
“朱九夫长果然了得,短短时日,便将这荒山野岭经营得如此井然有序,防御森严,实乃大将之才!汤千户果然没有看错人!”
朱元璋只是淡淡应着,将他引到最大的石洞(现在算是议事厅兼核心成员住所)内,在火塘边坐下。我让李狗剩奉上热水(没舍得用茶叶,那玩意儿金贵)。
“冯先生请用茶。不知汤千户有何吩咐?”朱元璋开门见山。
冯国用喝了口水,放下陶碗,清了清嗓子,神色稍稍正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