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被草草拖到远处挖坑埋了——自己人的单埋,土匪的堆埋。血迹一时半会渗不进冻土,在晨光下黑得发亮,空气里的腥味混着未散的硝烟,闻着让人作呕。伤员的在各处营地响起,孙老头带着人穿梭其间,草药和金疮药很快见了底,只能撕了还算干净的里衣煮水擦洗,剩下的看各人命硬不硬。
最大的那堆篝火旁,气氛比火光还烫人。议事堂的几个人,加上几个损失不大、自认为出了力的头领,围坐在一起。中间的空地上,摆着些东西——从“下山虎”匪徒和溃兵身上搜刮来的、没来得及被抢走或烧毁的财物:几十两成色不一的散碎银子和铜钱,十几件破损的皮甲和铁盔,二三十把质量参差不齐的刀枪,还有几袋子被火星燎了边、但大部分完好的粟米,以及两头侥幸没被砍死、吓瘫了的骡子。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在此时此地,都金贵。
汤和坐在上首,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清明。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朱元璋和徐达脸上多停了一瞬。“昨夜一战,多亏诸位兄弟同心戮力,尤其是徐百户、朱九夫长居功至伟,方能击溃强敌,保全我义军元气。匪首授首,余孽溃散,此乃大胜!按规矩,战利品当按功分配,以励士气,以彰公道。诸位,都说说,怎么看?”
他话音一落,底下就嗡嗡议论开了。谁都想多分点,尤其是粮食和牲口。
“汤千户,”那个“过山风”又冒了出来,尖嘴猴腮的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往那堆银钱和骡子上瞟,“昨夜兄弟们可是都出了力的,虽说徐百户、朱九夫长斩了匪首,立了头功,可咱们这些人在侧翼牵制,伤亡也不小啊。这分东西,是不是……得都照顾到?”
“就是!咱们也死了两个弟兄呢!”
“粮草可是命根子,咱们营里都揭不开锅了!”
几个小头领跟着附和。
徐达眉头微皱,没说话。朱元璋则面无表情,只是用一根树枝,拨弄着脚边的土。
汤和抬手压了压议论声,看向朱元璋和徐达:“徐百户,朱九夫长,二位以为如何?昨夜二位功劳最大,这分配之法,也该听听二位的意见。”
他把皮球踢了过来。既是尊重,也是试探,看看这两人是贪功冒进,还是懂得分寸。
徐达看了朱元璋一眼,见他没表示,便率先开口道:“汤千户,昨夜之事,全赖汤千户主持大局,朱兄弟奋勇当先,徐某不过从旁协助。这战利品,自当由汤千户做主分配。我部伤亡不重,所得兵器也还够用,唯粮食紧缺。若有可能,分些粟米与我即可,银钱、骡马,可多分予伤亡较重的兄弟。”
他姿态放得低,只要粮食,不要钱财和牲口,既表明了态度(服从汤和领导),也卖了个人情给其他伤亡重的头领,还显得大度。
汤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点点头,又看向朱元璋:“朱九夫长呢?”
朱元璋放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缓缓道:“昨夜能胜,一靠汤千户指挥若定,二靠众兄弟拼死力战,三靠一点运气。我部斩了匪首,是职责所在,谈不上多大功劳。战利品,按规矩,按出力,按伤亡分配,理所应当。我部……”他顿了顿,目光在那堆东西上扫过,“伤亡不重,但箭矢消耗殆尽,铁器也多有损毁。若有可能,分些银钱,用于日后购置箭杆、补充铁料。另外,那两头骡子,若能分一头,于转运物资、伤员大有益处。粮食,我部尚可支撑,可少分或不分,让于更紧缺的兄弟。”
他要银钱(用于购买原料,发展生产),要一头骡子(提升机动力和后勤),但主动让出最紧缺的粮食,同样是高姿态。而且理由充分——箭矢、铁器是战斗力的根本,骡子是实用的工具。
汤和听完,心中对这两人的评价又高了一分。不贪功,懂进退,要的东西也实在,不是眼皮子浅的莽夫。
“好!二位深明大义!”汤和赞道,随即开始分配,“既如此,汤某就斗胆做主了。银钱,分成三份。一份,抚恤昨夜阵亡的兄弟家属,由各头领代为转交。一份,奖励徐百户、朱九夫长两部,用于补充军械。另一份,留作公用,用于日后采购药材、盐铁等紧缺物资。”
“兵器甲胄,按各部缺额及出力大小分配。徐百户部,分长枪十杆,皮甲五副。朱九夫长部,分腰刀五把,弓箭三副,箭五十支,皮甲三副。其余,分给昨夜出力、损耗较大的各部。”
“粟米,分成五份。伤亡最重的三部,各得一份。徐百户部得一份。朱九夫长部主动谦让,其份额,并入公用粮,日后按需支取。骡子,朱九夫长部得一头,另一头,留作公用,用于转运伤员、物资。”
这个分配方案,大体公平,兼顾了功劳、伤亡、实际需求,也照顾了各方情绪,尤其是朱元璋让出粮食换骡子,汤和给了台阶(并入公用粮,日后可支取),也给了实惠(骡子)。徐达得了急需的粮食和部分兵器,也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