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结束后的日子,就象是村头那条小河里的水,流得不紧不慢。
地里的农活简单了许多,除了定期的浇水施肥、除除杂草,就没什么繁重的体力活儿了。
连日来累得直不起腰的社员们,也难得享受起了这份清闲。
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村口的大榆树下,每天中午都聚满了摇着蒲扇拉家常的老少爷们。
知青点那边,城里来的知青们熬过了最艰苦的春耕时节,脱了几层皮后,终于也放松了下来。
他们黑了,瘦了,但也结实了。
渐渐习惯了这乡下广阔天地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转眼,日历撕到了六月份。
初夏的风,吹过漫山遍野的青绿,带着一股子泥土和野草发酵后的微热。
大队部里,今天人挺齐。
大队长辰东北咬着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着。
副大队长辰建设也坐在大队部里,看着记事本上的出勤表。
会计赵有福戴着老花镜,正在扒拉着算盘珠子,核对着春耕的工分帐目。
妇女主任张晓春坐在长条凳上,手里纳着鞋底,时不时跟旁边的几个小队长搭几句话。
辰楠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缸子,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沫子,神色恬淡。
屋子里有一种带着点慵懒的平静。
直到那一阵刺耳的车轱辘声打破了这一切。
公社的那辆标志性的绿漆自行车,“吱呀”一声长音,急刹在了胜利大队部门口。
车轮扬起一阵温热的尘土。
来人是公社的宣传干事周青云,亦是李富贵书记的左膀右臂。
他满头大汗,连自行车梯子都没支稳,就急匆匆地跨进门坎。
他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油印通知,纸张边缘都让他捏出了汗渍。
一进门,周青云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便沉声开了口。
“辰支书,出事了,上边有新指示。”
屋里的算盘声戛然而止,赵有福的手僵在半空。
辰东北吐出一口浓烟,皱起眉头看了过去。
辰楠放下茶缸,目光平静地看向周青云。
“周干事,先喝口凉水,慢慢说,什么指示?”
小周摇摇头,把那张油印通知直接拍在了桌子上,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各中小学,从今日起,全面暂停上课!”
“集中开展思想学习,破旧立新、移风易俗!”
“你们胜利大队,要立刻落实到位,绝不能打半点折扣!”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大队长辰东北最先反应过来,当即站起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暂停上课?老天爷,那村里一帮半大娃子,正是不服管教的年纪,谁来看管?”
赵有福推了推老花镜,结结巴巴地接茬:
“是啊……这马上就期末了,怎么说停就停了?学不上了?”
小周干事眉头一竖,手指重重敲了敲那张通知,声音拔高了八度:
“这是上面的统一安排!是死命令!”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立场问题!还要组织学习文档,必须端正态度!”
气氛一下子绷紧到了极点。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外面的蝉鸣声都显得有些刺耳。
换作别的大队,碰上这种雷厉风行的指令,干部们怕是当场就要乱了章法,不知所措。
但这里是胜利大队。
一把手,是辰楠。
辰楠的眼神微微闪动,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屋门,看向外面湛蓝的天空。
时间是1966年6月。
他太清楚这个时间节点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一个特殊的时期,一场席卷全国的风暴。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辰楠知道,在这场风暴中,他保护不了所有人。
但他发过誓,他要保护自己的家人,保护那九个让他心疼的妹妹。
同时,作为胜利大队的支书,他要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保护整个大队。
辰楠收回目光,坐在主位上没有动。
他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哒、哒、哒……”
声音不高,节奏却极其稳健,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压住了全场那一丝即将蔓延的恐慌。
他抬起头,看着面色焦急的小周干事,淡淡开口:
“周干事,通知我收下了。”
“你回去跟公社领导汇报,公社的安排,我们胜利大队,一条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