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坚没有说话。
鸿安向前一步。
“你所谓气运,不过是把每一次侥幸当成天意。”
“你所谓命不该绝,不过是每次逃生之后,不肯回头看脚下踩了多少尸骨。”
刑部书吏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鸿安看着杨坚。
“旧陵山崩,不是天救你,是山体雨后松动。”
“河东伸手,不是天留你,是他们要你的膝盖。”
“北陵遗诏露出半句,不是命数等你,是旧朝私门还没清完。”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天命若真要替你说话,先去鹿鸣关,把死人还回来。”
牢内一片死寂。
隔壁牢里,杨宽的呼吸似乎乱了一瞬。
杨坚眼皮垂下。
那一瞬,他像老了几岁。
重镣压在肩上,火光照出他鬓边几缕白发。
但很快,他又抬头。
“你说得对。”
他道:“可我能咬着不死,不只是为了争天下。”
鸿安不语。
杨坚道:“我在等一个未尽之局。”
姚广忠立刻看向书吏。
书吏重新落笔。
杨坚继续道:“北陵门后,不止遗诏。鸿泽逃海,菲莱接船,河东要人,黑羽传箭。你以为这些只是乱局?”
他抬起被镣铐压青的手腕,点了点自己胸口。
“我活着,局就还没收。”
“我若真被天数断在午门,也要先看一眼,杨宽能不能活。”
他声音低了些。
“若连他都死了,杨氏这一支,便真是被命数收尽。”
隔壁牢中,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动静。
像有人扶住铁栏,又慢慢跪了下去。
杨坚没有回头。
可他放在膝上的手,终于紧了。
李潇看得清楚。
这位旧东鲁之主,在提到杨宽时,才真正露出了一道裂缝。
鸿安侧头。
“记下原话。”
刑部书吏立刻写入副册。
笔声很重。
牢门外几个狱卒听得后背发紧。
杨坚终于把最后一层话说开了。
他不是只怕死。
他怕杨氏这条线,被北境王法和所谓天命,一起斩断。
鸿安没有再和他争天命。
他只道:“你可以相信天命。”
“但天命不能替你抵罪。”
杨坚抬眼。
鸿安道:“你可以自认命不该绝。”
“但民命、军命、国命,都已在册。”
他指了指石台上的卷宗。
“午门之刑,不是为了回应你的宿命论。”
“是为鹿鸣关死者,为东门伤卒,为奉天旧民,为被征铜拆锅的百姓,为被你拿去赌国运的人,给一个交代。”
杨坚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火光照在他脸上。
重镣压住他的肩。
外头第二声午门试钟传来。
比第一声更近。
也更沉。
杨坚终于闭了闭眼。
“败局已定。”
鸿安道:“死罪已钦。”
杨坚没有再反驳。
姚广忠合上副册。
天牢里,只剩铁链偶尔撞地的声音。
鸿安转身。
“姚广忠。”
“臣在。”
“杨坚血书、北陵残句、死囚原话、今日对谈,封入专册。午门行刑前,交中枢验记。”
“是。”
鸿安又看向狱卒。
“照时辰看押。”
“照册供水。”
“不得私刑。”
狱卒跪地。
“遵令。”
鸿安迈出铁门。
铁门将合未合时,隔壁牢中忽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
“父王……”
那声音很低。
低得几乎不像杨宽。
杨坚的背脊僵了一下。
可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坐在草席上,慢慢抬起头,看向铁栏外那一线火光。
“鸿安。”
李潇回头。
杨坚神色平静。
“我输的是天下。”
他看着鸿安的背影。
“不一定输给天。”
鸿安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