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队伍侧翼分出一名书吏。
他没有推开老妇。
他蹲下,接过名牌。
“姓名。”
老妇哆嗦着说:“许三禾。”
“乡里。”
“奉天旧地,青柳沟。”
“征发年月。”
“去年冬,雪刚下。”
书吏一笔一笔写下,又取出一张临时凭条,盖上北境军印。
“拿着。”
“鹿鸣关阵亡、俘虏、收尸,三册会对。”
“若名在册,通知乡里。”
老妇捧着凭条,像捧着一碗热饭。
她忽然跪下。
书吏避开半步。
“跪旗,不跪我。”
这话传出去。
人群动了。
有人掏出欠粮木刻。
有人拿出征夫竹签。
有人捧着破铜锅片。
还有人抱着被火器营拆下的门环。
“我家铜盆被拿了!”
“我男人被拉去拖炮!”
“他们说铸重炮能保城,炮呢?”
陆修听得头皮发麻。
“这账要是都算完,书吏得先累死。”
韩俊儒看他。
“死不了。”
“王爷养书吏,比养炮还舍得。”
囚车继续前行。
军吏沿道收录。
百姓跟着走,却不再只顾砸泥。
他们开始把手里的东西递出去。
骂声变成了报姓名、报乡里、报年月。
杨坚坐在车中,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不怕骂。
骂声散了就散了。
可账册会留下。
会从奉天旧地送到王城,再分入北境诸郡。
杨氏败亡,不只败在东门破口。
也败在这些一笔一笔写下的账上。
午后,囚车抵达奉天旧地集镇口。
镇门残旗已被撤下。
木楼上立着北境旗。
旗不大。
却压住了整条街。
此处聚集的百姓更多。
有人原本准备围骂杨坚。
可他们先看见了北境兵卒在做事。
天璇盾手扶老弱退到道旁。
玉衡兵卒给伤民发水。
军吏在木棚下分册。
一册征粮。
一册征夫。
一册征铜。
一册失亲。
还有一册,专记东鲁旧吏投册。
集镇口,人声沉下来。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
“鹿鸣关为何不早降?”
马上有人跟着问。
“都城粮仓为何先给亲卫?”
“重炮熔了多少民铜?”
“东门破了,你们还让我们守什么?”
李潇抬手。
书吏抱出木匣。
匣子打开。
里面摆着一件件证物。
鹿鸣败军令牌。
火器营残旗。
重炮裂片。
焚册灰。
宫库征铜账。
奉天祠堂王印残带。
还有那支黑羽箭。
书吏站在高处,当众宣读。
“鹿鸣关军令木牌。”
“南门合,内仓移,旧道退。”
“隋王杨坚于鹿鸣未失前,已命移仓,谋退。”
人群一静。
书吏再念。
“火器营残旗。”
“苏衍奉命拆短炮,熔宫铜,征民铜,强铸重炮。”
“炮裂,东门破。”
杨宽握紧铁索。
书吏又举起一片裂炮残片。
“重炮束箍断裂。”
“内壁有纹。”
“宋临渊曾劝止。”
“杨坚仍开国库,征匠户。”
百姓哗然。
“原来早知道会炸!”
“他知道!”
“他拿咱们的锅去赌炮!”
杨坚脸色更沉。
他终于开口。
“乱世用兵,岂能不赌?”
李潇看向他。
“可以赌。”
他从书吏手里接过宫库征铜账。
“但赌输了,要入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