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平郭码头上,旌旗列列,甲士肃立。温秀今日没有穿王袍,只着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站在栈桥尽头的石阶上,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久久不动。
身旁的赵无忌低声道:“大王,船还有半个时辰才靠岸,您先回帐中歇歇?”
“不必。”
温秀摆了摆手,“孤弟前来,孤……甚喜,孤就在这里等着好弟弟!”
他望着那片灰蓝色的海面,脑海中翻涌的却是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候他还在魏州,家中只有三间土屋,母亲在灶台前忙着烧水,父亲已经嗝屁。
他临行前蹲在院子里,把温平叫到面前,嘱咐:“二弟,大哥要去打仗了,这家里就靠你了。”
那时候温平刚到他胸口,仰着头,眼框红红的,却硬撑着没哭。
他用袖子擦了擦鼻涕,说:“大哥放心,我一定把家看好。”
结果没曾想,这一走便是七年。
他从牙兵到都头,从都头到侯爷,从侯爷到相国,再到如今燕王。
一路刀光剑影,步步惊心,可每当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想起那个站在院门口攥着干饼的小小身影和那个便宜老娘。
温秀虽然当了王,其实他并不怎么开心,他最开心的时候是罗节度使死刚死,牙兵打开府库发军饷的时候。
那时两千多牙兵分一整个魏博藩镇的钱,那叫一个丰厚,温秀装了一车的钱。
是真的一车,背都背不动。
那时的他在想,要是多死几个节度使多分几次钱该多好,
而如今他有钱,他老婆的私房钱岁入几万贯,可这臭钱有什么用?
此刻的温秀已经多年没碰过钱,他对钱不感兴趣,他喜欢的是税!
“大王快看,船到了。”
赵无忌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温秀抬眼望去,一艘三桅商船正缓缓靠岸,船头站着几个人。
为首之人身形魁悟,肩宽背厚,穿着一身九成新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横刀。
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正伸着脖子朝码头上张望,目光急切地搜寻着什么。
温秀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清了那张脸……眉骨、轮廓、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那是他年少的翻版。
他迈步向前走去,靴子踩在栈桥的木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船上的人也看见了温秀。
温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从船舷上探出半个身子,大声喊了一句:
“大哥?!”
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载出去很远。
那些正在卸货的脚夫、巡戈的士卒纷纷转头望去,看到一个年轻的壮汉正拼命朝岸上挥手,满面激动。
船板缓缓放下,温平几乎是跳着下了船,一边跑一边喊:
“大哥!是大哥!!”
温秀也快步上前,张开双臂大喊:“二弟!”
温平的声音发颤,“大哥……”
“二弟!”
“大哥……”
“二弟!”
……
温平跑到温秀面前,先是站定,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比他高两寸、穿着锦袍的哥哥,然后忽然咧嘴笑了,上前一把抱住温秀,力道之大几乎要把人箍断。
温秀也是张开双臂与他紧紧抱在一起,二人多年未见,此刻相见,让温秀想起,这个世界他还是有亲人的,抱了许久,温秀打量温平:
“二弟……吃得这么好,长这么高了。”
温平松开他,退后半步,露出两排白牙笑道:“那当然,舅父那里好多好吃的!”
温秀也笑了,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臭小子,可别把舅父家吃穷了,赶了这么多天的路,瘦了,但壮实了。”
温平眼框泛红,却使劲憋着没让泪掉下来:“大哥,你也没怎么变,就是……看起来更威严了,官威逼人,这我都不敢跟大哥说话了!”
“混帐,跟大哥有什么不敢说话的?”温秀笑着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已让你嫂嫂在宫中备了宴席,给你接风。你嫂嫂知道你要来,亲自盯着厨房做了几道菜,就等你到了。”
温平听到“嫂嫂”二字,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嫂嫂太客气了。我是来投奔大哥的,哪好意思让嫂嫂费心。”
温秀笑了一声:“你是我亲弟弟,她是你亲嫂嫂,有什么费心不费心的?”
温秀看到温平还跟着几个人,当即询问道:“这几位是?”
温平这才嘿嘿笑了两声,随即想起身后几人,侧身让开,引见道:
“大哥,这是张扶生,这是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