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转念一想,若是真能考中,年俸千贯,这点钱又算得了什么?
他接过考牒与册子,揣进怀中,转身走出大院。
回到租住的偏巷小屋,他点亮油灯,翻开那本薄薄的《小学算经》,顿时心头大定……倒也不是太难。
里面讲的都是加减乘除、面积计算、比例换算等实用算学,还有些基础的测量与计数之法,比四书五经那浩如烟海的注疏要简明得多。
他一页页翻下去,越看越觉得有底。
他合上册子,望着窗外建安城的灯火,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这些年他在吴国浑浑噩噩,总觉得自己一身本事无处施展。
如今到了燕国,到了建安,到了这座灯火辉煌的塞上江南,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一次,他终于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而在建安,燕国有了沉砚辞这类人不断涌入,也逐渐焕发出新的活力。
他们吟诗作对,写书作画,这群南来北往的士人带来的不仅是才学,还有各地不同的文风与见识,给这座新兴的塞外都城注入了更多的文脉底蕴。
沉砚辞在备考期间,也结识了一个人。
那人名叫温知恭,就租住在他隔壁的院子里,比他早到了几日,也是从南边来的。
两人在巷口的水井旁遇见,因都报考术举,便攀谈起来。
温知恭比沉砚辞大三岁,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只是眼神中总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疲惫与戒备。
两人初初相识,沉砚辞只当他是个寻常南下流落的读书人,直到某日温知恭无意间提起自己姓温,沉砚辞才猛然警觉。
这天下,姓温的人多如牛毛,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从西边跑来燕国的“温”姓子弟,多半与大王攀附的那个太原温氏脱不了干系。
沉砚辞试探着问了一句:“温兄,你……可是太原温氏之后?”
温知恭闻言面色骤变,四下张望一番,压低声音:“你如何知晓?”
沉砚辞也压低了声音:“我猜的。如今燕王认祖太原温氏,天下姓温的都往这里跑,你既然是从南边来的,又姓温……我便猜了一猜。”
温知恭沉默片刻,将他拉回屋中,掩上房门,神色郑重:
“沉兄,实不相瞒,我确实是太原温氏之后。我居于晋阳,世代耕读传家。前段时间晋王李存勖因燕王那道诏书震怒,下令在晋阳搜捕太原温氏族人。有宗亲被抓去问话,有族中长辈无辜下狱,更有几人被逼死狱中。我父亲见势不妙,让我连夜逃了出来。”
沉砚辞听得心头一紧:“那你家中其他人呢?”
温知恭的眼框瞬间泛红:“我逃出来后不久,听说晋阳温氏老宅便被查封了,族中老小大多被驱散,还有一些被充军发配。我一路南逃,路上又连遇兵祸,身边的家丁、亲随都死光了。如今孤身一人,辗转来到燕国,就是为了寻到燕王……认祖归宗。”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两件东西。
一方玉佩,质地温润,通体洁白,刻着“太原温氏”四个小篆,边缘略有磨损,显然是常年贴身佩戴所致。
另一件是一卷青铜简册,长约一尺,以丝线编连,铜片虽已泛绿,但字迹依稀可辨,上面刻着几代温氏嫡系族人的名讳与辈分。
温知恭将两物放在桌上,低声道:
“这是我家传之物,玉佩是祖父传下来的,青铜简册是温氏宗祠所藏。我逃难时,父亲把这两件东西塞进我怀里,说‘拿着它,去燕国,去找燕王。’”
沉砚辞弯腰细看那卷青铜简册,铜片上的字迹虽然斑驳,但依然能辨认出几个名字,其中一列赫然刻着“温彦博”三字。
他心中一动,这简册不象是伪造的。
他直起身来,看着温知恭,心中百感交集。他原本以为温知恭只是个寻常落第士子,没想到竟是太原温氏的嫡系后裔。
若真能与燕王相认,那便是鱼跃龙门、飞黄腾达了。
“温兄,你打算何时去王宫认亲?”沉砚辞问。
温知恭攥着玉佩,神色尤豫:“我原想明日便去。只是……我孤身一人,又无门路,心中实在忐忑。沉兄若方便,可否陪我一同前往?你读书人出身,说话有分寸,有你在一旁,我心里也踏实些。”
沉砚辞略一思忖,点头应允:“好。明日一早,我陪你去。”
第二日清晨,
两人梳洗整齐,温知恭换上唯一一件不错的青衫,将玉佩与青铜简册小心收在怀中。
沉砚辞则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随他一同前往王宫。
王宫门前甲士林立,刀枪森然。
两人刚走近,便有守门卫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