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瑭闻言冷笑一声:“朴侍郎此言差矣。黑水靺鞨世代依附我渤海,盐铁茶酒皆仰赖我朝供给。如今国难当头,渤海若亡,他们岂能独存?死一些人,他们翻腾不了什么大浪。而有了这一万出身苦寒、不畏生死的靺鞨勇士,契丹可退,扶馀可保!存亡之际,岂能因小失大?”
殿中气氛骤然紧绷。
主战与主和两派大臣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有人说要请燕国出兵,有人说要自强征兵,有人坚持固守,有人主张议和。
大昭顺一派的文臣武将轮番出列,言辞恳切,句句有理;裴玄一派的忠直老臣则寸步不让,字字诛心。
大????坐在龙椅之上,听着殿中此起彼伏的争论,面色阴晴不定。
他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翻涌不息。
他太清楚自己这个长子大昭顺的心思。大昭顺看似忧国忧民,实则处处盘算着世子之位。
他反对请燕国出兵,不过是怕温秀借机要求世子大光显回京主政,一旦世子回京,大昭顺的储君梦便彻底碎了。
他主张征兵黑水靺鞨,倒也不全是私心——朝中确实乏兵可用。
但他身为长王子却只想趁乱取利,完全没有一丝兄弟手足情谊和慈父之意,实在让他不悦。
可裴玄说得也没错。
一味固守,契丹人年年东进年年劫掠,渤海国迟早被拖垮。
请燕国出兵固然能解燃眉之急,可温秀那个人……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的买卖?
大????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让满殿争执瞬间静了下来:
“都莫要再吵了。”
群臣齐齐躬身。
大????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郑瑭身上:“征调黑水靺鞨一事,朕准了。一万青壮,即刻征发,编入扶西军。但郑瑭,你说的‘死一些人’……孤不希望黑水靺鞨寒心。传令下去,征调之兵发放军饷,按月足额发放。有了军饷,他们的家人便不会挨饿。征召令中附上这一条。”
郑瑭连忙拱手:“陛下圣明!”
户部侍郎朴正己还想再说什么,却见大????目光微沉,便知圣意已决,只得咽下到嘴边的话,垂首退下。
大????顿了顿,又道:“至于请燕国出兵……暂时不必。燕国虽为姻亲,但温秀此人与契丹最近多有走动,孤信不过。他能坐在燕国相国之位上,靠的从来不是仁义。若请他出兵,代价太大。”
群臣齐声应和:“陛下圣明!”
散朝之后,群臣鱼贯而出。
大昭顺走在人群中间,面色看似平静,眼底却有藏不住的得意。
他成功阻止了请燕国出兵之议,至少暂时阻止了。
兵部尚书裴玄最后走出大殿,他望着大昭顺远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王宫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低声说了一句:
“征一万靺鞨,不过饮鸩止渴罢了。”
他身旁的年轻官员低声问:“大人为何如此说?”
裴玄没有回头,只是叹道:
“靺鞨人悍勇善战不假,可他们不是渤海的子民。他们只认盐铁茶酒,不认渤海王旗。今日给他们军饷,他们替你卖命;明日有人给更多,他们便替别人卖命。征召一万青壮,等于把一万把刀递到他们手里,却不知道这把刀何时会转向自己。”
年轻官员沉默片刻,又问:“那大人以为,何策为上?”
裴玄停了脚步,望着远处宫墙外隐约可见的田野轮廓:
“我若是陛下,便不尤豫。请燕国出兵,让世子大光显回京主政,再让大玄锡重掌扶西军,三管齐下。燕军出辽东,大玄锡统旧部,世子镇中枢……契丹人未必敢深入。”
“可陛下不愿……”
“陛下不愿!”
裴玄打断他,“他既不愿燕国插手,也不愿世子回京,更不愿大玄锡掌军。他既要打退契丹,又要守住王权……世间哪有这般两全之事?”
他摇了摇头,大步向前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门之外。
年轻的官员站在原处,望着裴玄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那座巍峨却透着几分暮气的王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半个月后,
一万黑水靺鞨青壮从苦寒的大山中走了出来。
他们披着兽皮缝制的粗陋衣衫,手持硬木长弓与铁骨箭,腰间挂着短斧与猎刀,脚下踏着草鞋或赤着脚,踩着辽东半岛尚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