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新丧,城中不宜张灯结彩,家家户户只在门楣上挂了一条白布。
行宫大殿上,三岁的燕王李瑾昭坐在椅子上,好奇地望着殿中那些进进出出的官员。
王太后大珠尔坐在侧殿,与温秀的夫人大慕禾闲话家常。
“慕禾,你比本宫小几岁,本宫便叫你一声妹妹。”
大珠尔握着大慕禾的手,轻声道,“往后瑾昭在宫中,常到府上走动,你可不要嫌烦。”
“姐姐说哪里话。”
大慕禾笑着反握住她的手,“我常来宫中坐坐,正好让予行和瑾昭一起玩。”
两人都是从渤海国远嫁他乡,此刻也算一见如故。
大珠尔为了自己的儿子,唯一能指望的是与大慕禾搞好关系。
只要将来大慕禾在关键时候,在温侯面前说几句好话……能保全儿子一命。
而除了与大慕禾搞好关系,大珠尔自己一个妇道人家,真不知道还能为儿子做什么。
这个王位是温侯逼他儿子坐上去,大珠尔心里其实一百个不情愿。
她能与温侯说不吗?
她不敢……也不能!在辽东,温侯就是天,是这里的无冕之王。
她们孤儿寡母唯有对其言听计从,百般讨好,才能活着下去……
而新王继位、燕国重归安稳之后,东燕全境各州府同步铺开户籍清丈、流民编册事宜。
全年辗转逃入辽西、辽东辖地的流民合计五万馀户,叠加属地原有在册生民,温秀统辖全境总人口一举突破七十万。
这般规模的人口骤增,若是挤在地狭田稠的中原腹地,定然会爆发耕地不足、粮荒四起的危局。
可放到地广荒原遍地的两辽,却全然没有无地容身、无田可耕的窘迫。
当下辽东农事垦荒、辽西畜牧放养并行,外加银铁矿山开采、城池营建、河海造船、边境冶铁工坊、边境互市舶贸百业齐兴,各行各业都极度匮乏劳力。
源源不断的流民涌入,补足了各行业人力缺口。
不少中原工匠、农夫、冶铁匠人落脚辽东,顺带带来深耕农法、锻铁工艺、造船技法等各路实用技艺,反向助推属地各业精进。
经年累月接纳四方流民,辽东官府早已打磨出一套从登记、分地、安置到授业的成熟章程。
短时间内五万馀户扎堆入境,府衙调度、物资分配压力陡增,却始终管控有序,全境未曾出现集体冻饿毙命的惨状。
今年秋收囤积的官仓存粮储备充裕,迁移沿途粥棚密集,足额支撑所有新附百姓迁入辽东然后安稳度日,直待来年夏收新粮入仓。
辽东冶铁产业稳步深耕,岁铁达五百万斤,上等精铁囤积库房,存量富馀到本地耗用不尽。
官府面向安家农户,统一免费拨发基础农具、预留籽粮,保障流民能够落脚垦田、自力谋生。
至于御寒冬衣,官府便不再无偿赈给。
辽东全年财税虽有二十一万贯入帐,可常年投入水利、城防、战争、马政开销,国库常年紧巴拮据,尚无馀力大肆免费分发冬装。
他们想要不冻死,就得去租衣服穿。
而刚刚落籍、编入辽东户籍的一众流民,衣衫皆是破烂单薄,大多是补丁叠补丁的粗麻布短褐,根本挡不住北疆刺骨寒风。
男女老少缩成一团,浑身瑟瑟发抖,嘴唇乌青,手脚冻得僵硬发紫,不少孩童小脸通红,啼哭都冻得发不出声。
官府临时设立的衣赁棚前,堆放着一排排旧羊毛大衣。
这些冬衣皆是往年流民穿过的旧物,表层起球、起毛,多处磨破、露着线头,衣身又硬又糙,羊毛粗粝扎人皮肤。
凑近一闻,噢……他妈的……好上头!混杂着汗味、霉味、膻腥味,刺鼻难闻,穿在身上又沉又痒。
可纵使万般不堪,它唯独占了一个最大的好处——极暖。
在这酷寒的辽东暴雪天,这件破旧有味的羊毛大衣,就是穷人唯一的活命依靠。
一名拖家带口的中年流民,怀里抱着冻得瑟瑟发抖的幼子,身后跟着面无血色的妻子,硬着头皮上前询问租价。
“官人,五百文一季……能不能便宜些?俺一家四口,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他声音干涩卑微,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一路逃难千里,家中早已一贫如洗,一文钱都能难死一家人。
可负责租衣的商贾,仗着官府特许、独家经办,满脸倨傲,眼神居高临下,半点怜悯也无。
他嗤笑一声,斜眼打量这一家子:
大雪漫天,衣不蔽体,个个冻得摇摇欲坠,活脱脱一副随时要冻死在路边的模样。
商贾语气刻薄又蛮横:“拿不出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