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这个牌子,就不是政府管的地方了。”老李的声音比刚才更低。秦墨没回答。
麵包车继续往前开。天色暗了。远处有人家亮灯,稀稀拉拉的,像几颗掉在山沟里的星星。老李把车停在一棵大榕树下面,熄了火,关了灯。
“车只能开到这。前面是土路,车过不去。走进去大概二十分钟。林深在镇东头,一间出租屋。铁皮门,门口有棵芭蕉树。你找到他,给我打电话。我把车停在这里等。天亮之前,不管找没找到,都得回来。入夜之后这里不太平。”
秦墨推开车门,夜风涌进来,凉凉的,带著草木和牲畜粪便的气味。他把枪从腰间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弹匣,插回腰后,用夹克下摆盖住。他走上那条土路,脚下的泥巴有些湿,鞋底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粘滯声。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从砖瓦变成木板,从木板变成铁皮。有些房子黑著灯,有些房子里透出昏黄的光,隱约听得见有人在说话——听不懂的语言,声调又高又硬,像在吵架又像在聊天。xshb-ook.c-o!/p>
他加快了脚步。
镇东头,芭蕉树,铁皮门。门关著,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秦墨敲了三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三下。过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眼白的部分布满了血丝,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像一只被困了很久的兽。
“林深?”
“你是?”
“秦墨。接你的人。”
门缝开大了些,林深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了门口。秦墨走进去。屋子很小,七八平方米,一张行军床,一张塑料凳子,一张摺叠桌,桌上放著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旁边堆著方便麵桶、矿泉水瓶、揉成团的纸巾。空气里有一股方便麵发霉的气味,混著汗味和潮湿的霉味。窗帘拉著,是那种很便宜的涤纶布料,透光,但不透视线。灯泡是节能灯,白光,照得整个房间惨白。
林深站在床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像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比照片上更瘦。脸颊凹进去,颧骨高高地撑起一层薄皮,眼眶下面全是青黑。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卫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卫衣太大了,像是偷了別人的衣服,空荡荡地掛在身上。年纪很轻,但已经不太年轻了。二十四岁,可眼角的细纹像是三十岁的人。
“你是来带我回家的吗?”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著哭腔,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终於等到有人来跟他说,又怕自己听错了。秦墨看著他的眼睛。害怕是真的,但那里面还有別的东西。不只是害怕,不只是疲惫。是一种更深层的、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倦意,像一个人扛著一块太重的石头走了太长太远的路,把肩膀都磨烂了,但他还不敢放下,因为放下石头就等於承认自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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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收拾东西,马上走。”
林深愣了一下。“现在?晚上?” “现在。车在外面等著。”
林深没有犹豫,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帆布背包,拉链坏了,用绳子捆著,他把桌上的电脑塞进去,又把床头的一个塑胶袋塞进去,里面装著几件衣服。动作很利索,没有多余的动作,不是第一次收拾东西跑路的人。
秦墨站在门口,看著窗外。芭蕉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月光把它们照成深绿色。巷子里空荡荡的。他看到巷口停著一辆车,黑色的越野车,跟下午在老李后视镜里看到的那辆不是同一款。这一辆更旧,车身沾满了泥。车上没有人,但车门开著,驾驶座的门虚掩著。
“有几个人?”秦墨问。
林深抬起头。“什么?”
“他们来了几个人?”
林深的脸白了。他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那辆黑色越野车。他的手开始发抖,拉绳子的手指怎么都系不紧那个结。秦墨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绳子,几下就系好了,背起包。
“走。別跑,正常走,不要回头。”
两个人走出屋子,沿著巷子往镇外走。林深走前面,秦墨走后面,隔了两步。他没有回头,但他感觉到林深在抖,连呼吸都在抖。
“镇定。”秦墨低声说。
林深深吸一口气,没回答。走出巷口,那辆黑色越野车的门关上了。车还停在那里,发动机没熄火,尾灯射出两道暗红色的光,像两只眯起来的眼睛,盯著他们的背影。秦墨没加快脚步,没放慢。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离枪最近的位置。林深的夹克下摆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