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车到城西公园的时候,天刚亮。湖面上有一层薄雾,阳光还没照进来,水是灰绿色的。他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去。沿著湖边走,一圈一圈。雾慢慢散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水面染成金色。他走到湖边那块石头前面,莫奈的画还在,达利的画还在,林风的画还在。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画。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达利。四个画师,四种光。今天,他会见到其中一个。
林小禾比他早到。她站在湖边,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髮披在肩上,手里拿著那封信。她看著湖面,一动不动。秦墨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来了。”
“我来了。我等了二十三年。今天,他会来。”
秦墨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很乾净,但有一种东西在里面——不是等待,是准备。准备见面,准备告別,准备接受。
“林小禾,他杀了人。他会判死刑。”
“我知道。但他是我爸。他来看我了。他等了我二十三年。他来看我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恨他吗?”
“不恨。他杀了他不该杀的人。但他是我爸。我恨不了。”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垂直的,没有影子。正午了。光斑落在湖中央,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光圈。光圈的中心,有一个人。林风站在水里,水没到腰。他没有带铁锹,没有带毒药,只带了一幅画。画布用塑料膜包著,举过头顶,不让水打湿。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裤子湿透了,贴在腿上。他的头髮花白,背有些驼,但眼睛很亮。他看著岸边,看著林小禾。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个老人。他瘦瘦小小的,站在水里,举著画,像一棵从湖底长出来的树。他等了二十三年。今天,他来了。
林风走到岸边,从水里出来。水从他的衣服上滴下来,滴在石头上。他走到林小禾面前,把画递给她。画的是林小禾,穿著白大褂,在救人。她的脸很亮,很温柔,像是一束光。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莫奈。他是莫奈。他是画光的人。他是杀手。他是父亲。
“小禾,爸来看你了。”
林小禾接过画,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你杀了人。”
“我知道。”
“你该坐牢。
“我知道。”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她握著他的手,像是握著一个很久不见的人。
“我等你。”
林风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小禾,爸对不起你。爸杀了人,爸该坐牢。爸不能陪你了。”
“你画了我。你在画里陪著我。”
林风点了点头。他鬆开她的手,转过身,看著秦墨。
“秦警官,你来了。”
“我来了。”
“你抓我吧。”
秦墨拿出手銬,走到他面前。“林风,你被捕了。”
林风伸出手,没有反抗。手銬銬在他的手腕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湖边迴荡,清脆,冰冷。
“林风,你杀了二十个人。你知道你会判什么刑。”
“知道。死刑。”
“你后悔吗?”
林风看著湖面。光斑还在,椭圆形的,亮亮的。
“后悔。不是后悔杀人。是后悔没有早点来看她。她等了我二十三年。我杀了二十三个人,纪念她。但我没有来看她。我画了她,但没有来看她。我错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林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波洛克不是我的同伙。他不知道我杀人。卡拉瓦乔不知道。达利不知道。他们只是画画。他们画光,画时间,画等待。他们没有杀人。我杀了。我一个人。”
“刘志强呢?他杀了十二个人。他也是你教的。”
“他是我教的。我用光教他看见,他用光杀人。他走错了路。我也有错。”
秦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著林小禾。她抱著那幅画,站在湖边,看著她的父亲。
“林小禾,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爸,你在里面好好待著。我会去看你。每年7月19日,我去看你。不——不是7月19日。我不要你杀人纪念我了。我要你活著。你活著,就是纪念。”
林风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秦墨带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