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人床,妻子摸床头流泪:“建国,这床多结实!再也不咯吱响了!”丈夫憨笑拍床板:“结实!比木板强!以后踏实过日子!”他看见白发老工人被儿女搀扶进门,颤斗手摸雪白墙壁光滑地板明亮窗户,浑浊泪水流下皱纹:“好……真好……一辈子值了……”他看见半大孩子像小鸟在楼道追逐,清脆笑声回荡。每个场景都象盐撒在鲜血淋漓伤口上。
他终于明白,他和他们隔着的不只是门坎,是无法逾越的鸿沟——叫“资格”“背景”“关系”,也叫“算计”。他阎解成,没背景没靠山只有蛮力和委屈的小业主阶级家的孩子,注定只能仰望别人金碧辉煌的天空。而他父亲阎阜贵,揣着帐本穿梭领导办公室,用三寸不烂之舌和几件不值钱“礼物”编织金阶之路。
阎解成不知道父亲能否成功,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拖着疲惫身体回到霉味小屋,会继续啃难以下咽的窝头,听父亲拨打算盘噼啪声,看墙上像征“人生价值”的帐本,然后默默告诉自己:总有一天,要亲手撕碎那本帐本;总有一天,要为自己挣出真正属于自己的天空——哪怕狭小灰暗布满荆棘,也比这囚笼明亮。
窗外残月挂枯枝,冷冷注视沉睡城市和交织欢笑泪水、希望绝望的人生百态。而在东北,贾东旭假期结束乘火车回机械类中专,他活动一下有些残疾的右手,三年东北求学刻下风霜,却眼神明亮如星。他不知道北京95号院此刻的冷清,只知道怀揣王焕勃给的希望,要继续用完好的左手书写技术员的未来——就象阎解成用沉默对抗父亲的算计,他们都在各自的牢笼里,悄悄积蓄着破茧的力量。
阎阜贵那辆二手自行车还靠在墙角,除了车铃不响哪都响,他每天擦拭得锃亮,像守护传家宝。昨天邻居想借去驮点煤,他眼皮都没抬:“一天五毛租金,损坏照价赔。”邻居讪讪离开,他却在算盘上记下“潜在收入五毛”。杨瑞华缩在灶台边熬稀粥,米粒屈指可数,她不敢多放,怕阎阜贵骂“败家”。阎解成盯着粥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贾东旭——那个工伤致残却靠自学进中专的院子里同辈的大哥,他的右骼膊残废了,却比谁都活得硬气。
夜更深了,阎阜贵拨完最后一笔算盘,满意地合上帐本。杨瑞华熄灭灶膛火,屋里彻底黑下来。阎解成躺在炕上,听着父亲轻微的鼾声,摸黑从枕头下摸出半块硬邦邦的窝头——那是他中午偷偷藏的,打算饿了垫垫。窝头硌得手心发疼,他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他知道,只要还有这点力气,还有这点不甘,总有一天,他能走出这间北屋,走出阎阜贵的算计,走出那本帐本的阴影。
窗外的风还在刮,但阎解成忽然觉得,风里似乎有了点春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