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听到柴油机有力的怒吼,看到冻土在犁铧下碎裂,清泉从大地深处涌出。
“怎么样,感觉如何?”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焕勃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李怀德。这位副厂长似乎也没睡。
“还好。基本达到设计预期。”王焕勃回答,顿了顿,又说,“就是觉得,一台机器,能改变的东西还是太少。”
李怀德走到他身边,也看着拖拉机,呵出一口白气:“王工,您这话可不对。一台机器是少,但这是一个开始。有了第一台,就有第十台,第一百台,第一千台。今天王家庄的老乡们看到了,信了,盼着了。这就是火种。等这火种撒遍全国,那才是燎原之势。”
他转过头,看着王焕勃,语气真诚:“王工,我知道您心气高,想做的多。但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今天这‘小钢炮’一亮相,部里、还有更高层,都会看到它的价值。有了上头的支持,很多事就好办了。您放心,厂里这边,我一定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物给物,绝不让技术上的事卡壳。”
月光下,李怀德的眼神很亮,带着一种实干家的笃定和精明。王焕勃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也有这个能力。在红星厂,有姚书记把握方向,有杨厂长坐镇,有李怀德这样长袖善舞、执行力强的副手处理具体事务,自己才能心无旁骛地搞技术。
“谢谢李厂长。”王焕勃郑重地说。
“您这话就见外了!”李怀德摆摆手,“都是为国家做贡献嘛!对了,王工,还有个事得跟您商量。今天我看小石头那孩子,还有村里另外几个小年轻,确实是好苗子。等咱们拖拉机厂建起来,招工的时候,是不是可以适当向王家庄,还有周边几个村子倾斜一下?既解决了用工,也帮了乡亲,还能培养一批熟悉农村、热爱机械的骨干。”
王焕勃点头:“可以。具体标准你和远山叔公、有田书记商量,要公平公正,选真正能干肯学的。”
“明白!您放心!”李怀德笑了。这件事办好了,既落实了王工照顾乡里的心意,又为厂里储备了人才,还巩固了和当地的关系,一举多得。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寒气透骨,才各自回去休息。
这一夜,王家庄很多人失眠了。
王远山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房梁。耳边仿佛还回响着拖拉机的轰鸣和打井时的巨响。他脑子里想的全是明年的生产计划:有了那两口井,东洼那三十亩旱地能种小麦了,坡地可以试着种点棉花,村后那片沙土地,也许能栽果树……要是真能有一台自己的“小钢炮”……老汉翻了个身,心里像揣着一团火。
王金石(小石头)更是睡不着。他躲在被窝里,手里紧紧攥着崔大可给的那几颗水果糖,糖纸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开铁牛,当工人,进城……这些字眼在他脑海里盘旋。他想起白天自己帮着小刘师傅递扳手、擦机器时,对方鼓励的眼神;想起李科长拍他肩膀时说的话;更想起那台红色铁牛力拔山兮的气势。一个从未如此清淅、如此炽热的念头,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祠堂厢房里,刘守仁教授还在油灯下奋笔疾书。考察报告已经写了大半,但每一个数据他都要反复核对,每一句结论都要仔细推敲。他知道,这份报告的分量有多重。它可能关系到一种适合中国国情的先进农机能否尽快问世,关系到千千万万农民能否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关系到国家的粮食安全。他不敢有丝毫懈迨。
月光移过中天,星光渐稀。村庄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色。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而随着新一天到来的,不仅是黎明,还有新的希望,新的征程,以及那台红色“铁牛”即将奔赴的、更广阔的天地。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夜幕,照亮打谷场上那台静静伫立的红星小钢炮时,它身上的寒霜正在慢慢融化,化成细小的水珠,沿着朱红的漆面缓缓滚落,象是这钢铁巨兽流下的、喜悦的汗水。
在王家庄的村史上,这一天,被后来的老人们反复提起,称之为“铁牛进村,双井涌泉”的日子。而在更广阔的历史卷轴上,这一天,是中国农业机械化进程中,一个微小却坚实的起点。
这个起点,始于一台机器,一群人,一个村庄,和一个寒冷而明亮的冬日清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