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问题吗?”刘明远看向教室。
一只手举起来,是林依。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深水:”刘律师,您刚才提到’三方联审’。如果三方中的某一方,和施工方存在利益关联,这个制度还有效吗?”
刘明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笑容不变:”林依同志的问题很尖锐。理论上,如果存在利益关联,制度就会失效。但实际操作中,我们有回避机制,有举报渠道,有——”
“有’查无实据,不予立案’吗?”林依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教室里一片死寂。秦老师的脸色变了,她站在讲台旁边,手里的讲义被捏出一道褶皱。
刘明远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恢复如常:”林依同志,你的问题超出了今天的讨论范围。如果有具体案例,可以课后交流。”
他移开目光,继续讲下一节内容。但王剑飞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讲台上敲击,节奏固定,每分钟七十二下——和骆教授演示的照片里,一模一样。
下课铃响的时候,刘明远合上讲义,目光再次扫过教室:”各位同志,工程建设领域的廉政风险防控,是一项长期工作。希望大家在今后的岗位上,既要有’火眼金睛’,也要有——“他停顿了一下,”’差不多’的智慧。太认真,容易受伤;太马虎,容易出事。把握好度,才是长久之道。”
他走了,秦老师跟在后面,步伐很快。王剑飞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看着刘明远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感觉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差不多’的智慧”。
王剑飞把手伸进内衣口袋,摸出那张剪报。剪报上的字被阳光一照,像是一群蚂蚁在纸上爬。他盯着那行小字——“尸体旁边,有一个工作证,证件上的单位是:青云州建工集团北梁项目部。”
他把剪报塞回去,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听见楼上传来对话声,是骆教授和——林依。
“……你下午的问题,太冒进了。”骆教授的声音,依然很柔,但带着某种——警告。
“我知道。”林依说,”但我必须试探。刘明远是周维纲的法律顾问,他出现在这里,不是偶然。”
“试探的结果呢?”
“他的心跳,”林依说,”在我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从七十二下变成了九十六下。他在紧张。”
“紧张不代表有罪。”
“但紧张代表——“林依顿了一下,”他知道’查无实据,不予立案’这八个字,不是随便说的。他知道这八个字背后,有人。”
王剑飞贴在墙上,感觉后背一层冷汗。林依在试探,用骆教授教的方法。她在执行任务,但也在——冒险。
“以后别这样了。”骆教授说,”你的任务是观察,不是出击。出击的事,有人做。”
“谁?”
骆教授没有回答。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王剑飞贴在墙上,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继续往上走。
他回到宿舍,赵远征不在,周维德的床还是空的。
门忽然开了。赵远征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苹果和橘子,颜色鲜艳。
“给你。”他把袋子搁在王剑飞床上,目光在照片上一扫,没有停留,”补充维生素,别熬坏了。”
“赵哥,”王剑飞说,”下午刘明远的课,你怎么看?”
“怎么看?”赵远征把苹果削完,切成四瓣,递过一瓣,”条文课,干得很。但有一句话,他说得对。”
“哪句?”
“’差不多’的智慧。”赵远征咬了一口苹果,汁液从嘴角流下来,”太认真,容易受伤。剑飞,你是个认真的人,这我知道。但在这个培训班里,在这个——“他停顿了一下,”在这个游戏里,认真是奢侈品。”
“什么游戏?”
赵远征没有回答。他把苹果吃完,把果核扔进垃圾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你看,”他说,”综合楼后面,香樟树林的小路。每天这个时候,都有人在那里散步。但你注意,今天没有。”
窗外忽然起风了,香樟树的叶子在远处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王剑飞站在窗边,感觉夜风从领口灌进去,凉得刺骨。
他想起骆教授下午说的话——“我们每个人都有盲区,以为藏得很好,其实早就写在脸上了。”
他的盲区是什么?他的脸上写着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是一条消息,没有备注的号码,头像一片空白。
消息只有一句